不多時,糜成便捧著一個約一尺見方的玉盒快步返回。
那玉盒通體由溫潤的紅瑪瑙雕琢而成,盒蓋邊緣鑲嵌著細密的金絲雲紋,在略顯昏暗的堂內也流轉著華貴的光澤。
隻看這盛器的非凡,便知其中之物絕非凡品。
糜竺含笑,正要伸手開啟那價值不菲的玉盒,卻被劉備抬手阻止:
“子仲兄且慢,待我二弟與國讓到了,再一同品嘗不遲。”
劉備語氣溫和,態度卻十分堅決。
這一細微的舉動,讓糜竺心中對劉備的評價又悄然提升了幾分。
重情重義,有福同享,此等品性,在亂世之中尤為難得。
若此人真有能力與氣魄……
糜竺的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異彩。
片刻後,關羽和田豫聯袂而至。
關羽身長九尺,髯長二尺,麵如重棗,丹鳳眼,臥蠶眉,不怒自威,一身洗得發白的綠袍難掩其凜然氣勢,他抱拳向眾人行禮,目光在糜竺身上略一停留。
田豫則沉穩乾練,目光敏銳。
見人到齊,糜竺這才微笑著,親自開啟了那紅玉盒的機括。
隻見盒內鋪著雪白的絲絹,上麵整齊地碼放著一粒粒晶瑩剔透、如同上好翡翠雕琢而成的乾癟果實,色澤翠綠中透著金黃。
“葡萄乾?”
江浩幾乎是下意識地輕聲嘀咕了一句,聲音雖小,卻被糜竺恰好捕捉到。
糜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,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詫:
“惟清賢弟竟……竟識得此物”
他拿起幾粒,分給眾人,一邊解釋道:
“此物確為西域葡萄所製,名曰‘寶石乾’。
乃竺重金從一位遠道而來的西域胡商手中購得,路途遙遠,十不存一,其價……堪比同等重量的黃金。
食之甘甜如蜜,生津止渴,更能迅速補充體力,於長途跋涉中乃無上珍品。”
“啊?”
江浩這次是真的有些淩亂了。
一斤黃金換一斤葡萄乾?
這……這簡直是天價。
糜竺不愧是頂級豪商,這消費水平讓他瞠目結舌。
粗略估算,糜竺分給眾人這每人一小把的量,其價值恐怕就抵得上百石糧草了。
劉備小心翼翼地接過自己那份,撚起一粒翠綠的葡萄乾,如同對待珍寶般放入口中細細咀嚼。
那濃縮的甜味和獨特的果香在舌尖化開,確實帶來一種久違的舒適感,他閉目片刻,由衷歎道:
“果然甘甜異常,入口生津,食罷周身暖意融融,疲憊儘消。真乃奇珍。”
“好甜”
張飛可沒那麼多講究,蒲扇般的大手一揚,將分到的十幾顆葡萄乾一股腦兒全倒進嘴裡,大嚼起來,甜得他眯起了眼睛,甕聲讚道。
關羽、田豫、簡雍、張英四人則是一臉鄭重。
他們深知這小小果脯的價值,小心翼翼地撚起一粒,放入口中慢慢品嘗,感受著那在亂世中堪稱奢侈的甜美,紛紛點頭稱是:
“果然不凡”
“甘美異常”
劉達此刻還在龍湊郡城為采購糧草兵器而奔波砍價,錯過了這“天價零食”的品嘗。
江浩也拿了三顆,放入口中。
熟悉的甜味帶著一絲微酸在口腔蔓延,勾起了他對前世甜食的遙遠記憶。
在這個時代,甘蔗主要生長在遙遠的交州(兩廣),尚未大規模種植;
麥芽糖雖有,但製作消耗大量糧食,是絕對的奢侈品,隻在極少數上層流通。
普通的蔗糖和紅糖工藝,還要等到數百年後的唐朝才會成熟推廣。
甜味,對絕大多數人而言,是極其稀缺的享受。
看著眾人臉上難以掩飾的驚歎,連一向沉穩的江浩眼中都流露出追憶之色,糜竺心中那點因江浩認出葡萄乾而產生的震驚,終於被一絲扳回一城的滿足感所取代。
自踏入這平原縣衙,他已被震驚了好幾次,此刻總算找回了一點頂級豪商的從容。
眾人品嘗著這價比黃金的珍品,氣氛變得融洽許多。
劉備與糜竺相談甚歡,從徐州風物談到天下大勢,劉備待人接物的誠懇與見識,讓糜竺頗有好感。
關羽雖少言,但偶爾插話,見解亦是不凡;江浩更是比遊曆天下的糜竺見識還要廣些。
然而,糜竺終究是商人,好奇心並未完全滿足。
他再次將話題巧妙地引了回來,目光炯炯地看向江浩,丟擲了最後一個,也是最核心的問題:
“惟清賢弟”
糜竺拈起一粒葡萄乾,並未放入口中,而是輕輕在指尖撚動,彷彿在掂量其價值,也像是在掂量江浩話語的分量
“你如何如此篤定,那討董矯詔,必定是由曹操曹孟德發起傳出?
而非……聲名顯赫、四世三公的渤海太守袁本初?
或是海內名儒、北海相孔文舉?抑或是坐擁富庶冀州的州牧韓馥韓文節?甚或是宗室重臣、坐鎮荊襄的劉表劉景升?”
他的目光緊緊鎖定江浩,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與探究,彷彿要看穿江浩預言的依據:
“這天下間,論名望、論實力、論地位,比曹操更合適、更有資格發出此等檄文者,大有人在。
為何獨獨是那剛剛刺董失敗、倉皇逃回陳留的曹操?賢弟,此點,還請為竺解惑。”
糜竺那句“不能投資”引發的短暫風暴似乎已然平息,但堂內眾人的心思卻如同暗流湧動。
劉備依舊沉穩,江浩更是神色自若,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拒絕從未發生過。
糜竺心中瞭然,他此刻早已不在意那所謂的賭約輸贏,幾番言談交鋒下來,
劉備的堅韌仁厚、關羽的凜然威儀、張飛的直率勇猛、田豫的沉穩乾練,簡雍的健談擅辯;
尤其是江浩那洞悉世情、算無遺策的鋒芒,已在他心中勾勒出一個在微末中掙紮卻潛力驚人的團體輪廓。
他需要一個台階,一個既能保全江浩顏麵,又能讓自己名正言順“下注”的理由。
不管江浩預測的對與否,能談出自己的見解,就算預測錯了又有何妨。
“惟清賢弟”
糜竺臉上重新浮現出那雍容溫煦的笑容,如同春風化雨,將最後一絲緊張氣氛驅散
“方纔賭約,不過戲言爾。賢弟既斷言詔書必由曹操發起,必有高論。竺洗耳恭聽,權當增長見聞。”
他姿態放得很低,言語間帶著對後輩的鼓勵與探究,目光溫和地落在江浩身上,期待他給出一個足以說服人、也足以讓雙方都體麵收場的“理由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