難得了悠閒一陣子的江浩,斜倚在窗邊鋪著細麻布的矮榻上,手捧一盞溫熱的粗陶茶碗,嫋嫋白汽氤氳著他略帶倦意的眉眼。
他一邊享受著這難得的“摸魚”時光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碗粗糲的紋路,
一邊凝神靜氣,懸腕提筆,在粗糙的黃麻紙上緩緩運筆。
墨色在筆尖遊走,留下或遒勁或舒展的痕跡。
他心中盤算著:等到了討董之後,寫字這塊短板,總該能補上了吧。
一旁的張英早已將墨塊在石硯中細細研磨開,濃黑的墨汁泛著潤澤的光。
他侍立一旁,雙手恭敬地垂在身側,饒有興趣地看著江浩筆下流淌出的字跡。
那字型骨架挺拔如鬆,筆畫轉折處又透著股峭拔的鋒芒,
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美感,彷彿每一個字都在呼吸。
隻是那內容……張英眉頭微蹙,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,終究是沒看懂。
“惟清,這字型,是師從何人?”
剛踏入院門的劉備,聲音裡帶著一絲風塵仆仆的急切,目光卻第一時間被案幾上的字紙牢牢吸引。
他與張飛一回來,便徑直來尋江浩。
劉備師從大儒鄭玄、盧植,見過不少大家字帖,但眼前這結構精妙、氣韻獨特的字型,他卻是生平僅見。
“家師所創。”
江浩擱下筆,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小時候週末在擁擠的書法教室裡,對著米字格紙一遍遍臨摹的情景。
他無聲地歎了口氣,眼神掠過窗外陌生的庭院景色——唉,回不去了。
“令師真乃書法大家!”
劉備趨步上前,小心翼翼地拈起那張薄薄的黃麻紙,湊到眼前細細端詳,眼中異彩連連,
“觀此字,剛正如鐵畫銀鉤,挺拔若修竹臨風,峻險處又似奇峰突起!
尤其這點、按、提的筆法運用,輕重緩急,收放自如,已達爐火純青之境!
這字形的間架結構更是精妙絕倫,疏密有致,顧盼生姿!”
他忍不住用指尖虛空中臨摹著紙上的筆畫,口中嘖嘖稱奇。
“額……可惜,未得家師真傳。”
江浩臉上掠過一絲尷尬的笑意,抬手摸了摸鼻子。
心裡卻嘀咕:啟功體而已……
後世大街小巷字帖鋪子、初級書法班都練這個,他初中那會兒還買過龐中華、田英章的字帖練過一陣呢。
“惟清且隨我來,我有禮物送你。”
劉備放下字紙,想起來正事,臉上露出溫和而神秘的笑容。
啊?
禮物?
江浩心頭一跳,眼中閃過一絲茫然。
武功秘籍?削鐵如泥的寶劍?
他一時還真猜不透劉備的心思,隻得帶著幾分好奇跟了上去。
不多時,沿著熟悉的青石板路越走越深,兩側高牆夾道,朱漆大門在望。
江浩恍然大悟,明白了劉備口中的“禮物”是什麼。
正是劉平那座被查抄的豪宅!
錢財早已搬空入庫縣衙,仆役也已遣散乾淨,隻留下五名劉備從縣衙撥來的仆役負責看守打掃。
可彆小瞧“豪宅”二字,劉平的宅邸占地之廣,足足抵得上後世一個標準足球場。
標準的“三進”格局層次分明:
開闊的前院以青石鋪地,顯然是演武練功之所;
穿過垂花門,便是軒敞明亮、陳設雅緻的內堂,專為會客宴飲;
再往裡,曲徑通幽,通向更為私密靜謐的後堂寢居。
更讓江浩眼前一亮的是,緊鄰西邊高牆之下,竟開辟著一小片生機盎然的菜地。
新鮮的泥土被精心壘成整齊的田壟,分割成數塊。
一塊地裡,嫩綠的蔬菜舒展著葉片,葉脈上還滾動著晶瑩的晨露;
另一塊則是齊刷刷的韭菜,根根挺立,翠**滴。
韭菜,最早記載在《詩經·豳風·七月》中:“四之日其蚤,
獻羔祭韭”。
江浩本欲推辭,心想這麼大一座宅院,變賣了少說也能換幾萬錢,足夠多買幾百石糧草充實軍需。
但目光觸及那片綠意盎然的菜畦時,心思卻是一動。
他還有三顆珍貴的番薯呢!
正好可以在此處悄悄種下兩顆,待來年春天討董歸來,看看能否生根發芽?
他依稀記得,番薯極易成活,隻要順利出苗,便可剪取藤蔓扡插繁殖,
其產量與適應性,遠非此時尋常的五穀可比,
隻有那同樣珍稀的土豆、玉米或能與之媲美。
而且,他那些來自後世的“私人物品”,也終於有了一個隱秘的安放之處,不必再時時貼身攜帶、擔驚受怕。
當然,存放的方式,必然是深埋地下,以防萬一。
之後等有了穩定的根據地,再挖出來用用。
“那就……謝過玄德公了。”
江浩拱手鄭重道謝。
“張英,調一隊老卒護衛惟清!”
劉備立刻吩咐道,語氣不容置疑。
漢朝軍製,五人一伍,十人一什,五十人一隊,設隊率。
這一隊五十名見過血的百戰老兵,其戰力足以震懾尋常三五百烏合之賊。
“這還有金一斤,銀五斤,錢五萬,權作府中日常開支。”
劉備又讓人搬來了一個大箱子,他知道江浩對錢財本身興趣不大,
但維持這樣一座大宅的運轉,人情往來、仆役薪俸、日常采買,哪一樣都離不開錢。
“若惟清手頭拮據,儘管開口便是。”
拮據?
江浩有些無可奈何的笑道,要是論生財之道,隻怕東漢能勝過他不超過三個。
“軍師,你就收著吧!”
一旁的張飛聲如洪鐘,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江浩的肩膀,生怕江浩推辭。
這差不多值十萬錢的財物,按照後世的演演算法,就是公司還沒盈利呢,老闆就一次性支付了五百萬工資和一套豪華彆墅。
要不是劉備打了個土豪,給一萬錢都難。
“感謝玄德公。”
江浩本身對金錢並無強烈渴望,但也深知這筆錢能省去諸多麻煩,對他後續的種種計劃,
無論是育種番薯,還是其他可能的嘗試,都將提供極大的便利。
是夜,月華如水,靜靜流淌在空曠的宅院中。
江浩獨自一人來到西牆根下的菜園,借著朦朧月色,小心翼翼地用耒耜,也就是鏟子,
在鬆軟的泥土中挖開兩個小坑,將兩顆顆珍貴的番薯如同埋藏希望般輕輕放入,再仔細覆上溫潤的泥土。
隨後,他又回到自己選定的臥房,在角落不起眼的青磚下掘開一個深洞,將那個承載著過往秘密的揹包鄭重埋藏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吹熄了搖曳的油燈,在陌生而空曠的巨大宅邸中,和衣躺下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