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背對著眾人,望著遠處的天空。
“但這隻是其一。”
“其二,是涼州的漢人,也活不下去了。”
他轉過身看著眾人:
“涼州那地方,地貧人稀,本來就窮。朝廷為了平羌亂,年年徵稅,年年征糧。那些涼州百姓,負擔比中原重得多。”
“可朝廷呢?朝廷隻管要錢要糧,不管他們死活。”
劉衍想起這次從洛陽回陳國的路上,親眼所見的景象:
荒蕪的田地,殘破的村莊,麵黃肌瘦的農人。
但那可是中原!
涼州呢?
他的目光掃過帳中眾人:
“你們知道涼州民間流傳的一句話嗎?”
眾人搖頭。
劉衍緩緩道:
“涼州雖為漢地,民不如羌胡。”
帳中靜了一瞬。
涼州之亂,隻是“羌人作亂”那麼簡單嗎?
歷史的記載是:
“北宮伯玉、李文侯等,因涼州吏治腐敗,民不聊生,遂聯結羌胡,舉兵反。”
邊章、韓遂、馬騰。
他們是羌人嗎?
不,他們是漢人。
領頭的,是漢人!
他們為什麼要反?
因為涼州的吏治,腐敗到了連漢人都活不下去的地步,更何況羌人。
因為那些派去鎮守涼州的官員,不是去治理的,而是去刮地皮的。
他們壓榨漢人,更壓榨羌人。
他們視涼州百姓如草芥,視羌胡如牲畜。
所以,當北宮伯玉、李文侯舉起反旗時。
響應他們的,不僅有羌人、胡人,還有無數活不下去的漢人百姓。
這纔是涼州之亂最可怕的地方。
漢人與羌人,豪強與平民,官吏與百姓
在涼州這塊土地上,所有的矛盾都交織在一起。
民族矛盾:漢人壓迫羌人。
階級矛盾:官吏豪強壓迫底層百姓。
地域矛盾:中原人歧視涼州人。
這三重矛盾疊加在一起,就像一個火藥桶。
隻需要一點火星,就會炸開。
劉衍繼續道:
“黃巾亂起,天下震動。朝廷把能調動的兵力都調去平叛了,涼州的駐軍,十去七八。”
“那些原本被壓著的羌胡,看見了機會。”
“那些活不下去的漢民,也看見了機會。”
他頓了頓:
“而湟中義從——”
他的聲音沉了下來:
“那些世代給漢庭當看門狗的羌胡,早就不滿了。他們手裡有刀,有馬,有成熟的作戰體係。他們一旦反了……”
“就是燎原之火!”
帳中沉默了很久。
駱俊終於開口:
“世子,您的意思是……涼州之亂,不可避免?”
劉衍點頭:
“不可避免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
“而且,就在眼前。”
劉寵看著他,目光變的深邃:
“子安,你怎麼知道這些?你可從未去過涼州。”
劉衍與他對視,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輕輕說:
“父王,這些事,書上都有。隻是讀書的人,大多隻看見字,看不見字後麵的人。”
劉寵怔了一下。
駱俊也愣住了。
戲誌才端著茶盞的手,懸在半空。
郭嘉忽然開口,聲音清脆:
“劉將軍,您說得不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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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這個十五歲的少年,麵對眾人的目光,臉上沒有絲毫懼色。
他看著劉衍,認真地說:
“你說的這些,書上有,但書上不會寫得這麼透……”
“書上隻會寫‘羌胡反’,不會寫他們為什麼反;隻會寫‘涼州亂’,不會寫亂的是誰的心。”
他頓了頓,眼睛亮晶晶的:
“您不光讀了書,您還想了書後麵的事。”
劉衍看著他,嘴角微微勾起。
這孩子,果然不一般。
王詡這時候終於開口了。
他那慢悠悠的聲音,在帳中響起:
“主公說得對。涼州之亂,確實快了。”
他看著劉衍:
“羌胡之亂,早在黃巾起事前就有徵兆。如今黃巾雖平,但朝廷元氣大傷,涼州空虛,正是他們動手的時候。”
他頓了頓:
“主公若想藉此機會北上得馬,須早做準備。”
劉衍點頭:
“先生說得是。”
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,目光掃過眾人:
“所以,咱們現在要做的,就是等。”
“等涼州亂起。”
“等朝廷詔書。”
“等那個名正言順出兵西北的機會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拔高了幾分:
“但在那之前,咱們要把兵練好,把糧囤足。”
“機會隻給有準備的人。”
眾人齊齊抱拳:
“喏!”
議事結束,眾人陸續散去。
戲誌才走過來,在他身邊坐下:
“世子,您方纔說的那些……涼州的根子,羌胡的苦,漢民的難……是您自己想出來的?”
劉衍轉頭看他:
“戲先生不信?”
戲誌才搖搖頭:
“不是不信,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嘆了口氣:
“是難得。能看見這些的人,太少。”
劉衍沒有接話。
他隻是心裡默默想著那些即將發生的事情:
中平元年冬,涼州湟中義從胡北宮伯玉、李文侯起兵反漢。
他們殺掉護羌校尉泠徵,劫持涼州督軍從事邊允、涼州從事韓約,推舉邊允為首領。
——邊允改名邊章,韓約改名韓遂。
從此,涼州陷入長達數十年的戰亂。
……
同一時刻,陳國王府,靜心閣。
張寧坐在銅鏡前,對著鏡中的人影發獃。
鏡中那張臉,依舊清冷如月。
但眉眼間,多了一絲往日沒有的……風情。
她伸出手,輕輕撫過自己的臉頰。
想起昨夜的事,耳根又有些發燙。
她自幼修習道家養生術,當然知道男女之事是怎麼回事。
但知道歸知道,真正經歷的時候,還是完全不一樣。
那種……從身體深處湧起的戰慄。
那種……靈魂彷彿要飛出軀殼的感覺。
她以前從不明白,為什麼那些經書裡要把這種事寫得那麼玄妙。
現在她明白了!
但那不是最重要的。
最重要的是:
那個人。
他看她的眼神。
他叫她\"寧兒\"時的聲音。
他抱著她時,那小心翼翼的動作,彷彿她是什麼易碎的珍寶。
還有他走後,她醒來時,枕邊還殘留著他的溫度。
張寧低下頭,嘴角微微上揚。
笑容很淡,但那笑容裡,卻有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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