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,秋。
襄陽城內,荊州別駕劉先的書房。
陽光透過窗戶,落在他手中那封墨跡未乾的信上。
「舅父大人尊鑒:不疑頓首。」
「自父母逝去,幸得舅父撫育教誨,視若己出,此恩天高海深,冇齒難忘。」
「今曹操南下,劉景升新逝,幼子劉琮繼位。蔡冒蒯越之輩將荊襄九郡作為覲見之禮拱手送於曹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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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然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,豈能屈膝以事國賊,坐視漢室崩頹?」
「孩兒此去,當追尋劉豫州攜民渡江之仁義,雖刀山火海,百死不悔。」
「孩兒若得僥倖,必當匡扶漢室,以報舅父昔日之教誨,亦全孩兒平生之誌!」
「若有不測,則以此信與舅父訣別。」
「萬望珍重,勿念。」
「不孝外甥周不疑,絕筆。」
劉先拿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。他閉上眼,發出一聲複雜的長嘆。
「癡兒啊……癡兒!」
他也姓劉,身體裡流淌著微薄的漢室血脈。
可當曹操突然南下的訊息傳來時,他想到的是蒯越、蔡瑁的勸說,是家族的存續,還有那「奉天子以令不臣」的大義名分。
投降,似乎成了理所當然的選擇。
自己這個十六歲的外甥,這個名動荊襄,連司馬徽和龐德公都讚嘆不已的少年奇才——
本可以憑著才華名聲,在曹操的新朝中謀一個錦繡前程。
但他卻寫下了「匡扶漢室」,選擇此時去投靠朝不保夕的劉備。
「劉玄德……」
劉先喃喃著,眼前浮現出十餘日前,那人馬混亂、扶老攜幼南下而去的淒涼隊伍。
「他自身尚且難保,你此去……豈不是飛蛾撲火?」
沉默良久,劉先走到燭台邊,將信付之一炬。
「吩咐下去。」
他的聲音恢復了一州別駕的沉穩:「公子不疑外出訪友,歸期未定。無論何人來問,都說不知去向。」
「是。」
漢水西岸,襄陽渡口。
一個豐神俊秀的翩翩少年,站在離渡口不遠的柳樹下,臉色有些蒼白。
他叫周不疑。
但身體裡,卻裝著一個現代的靈魂。
就在前天,他還是一個在圖書館裡翻閱《三國誌》的二十一世紀研究生,為論文發愁。
一夜過去,再睜眼,就成了這漢末亂世中的周不疑,站在了歷史的岔路口。
冰冷的江風颳在臉上,帶著水腥氣。
遠處軍士盤查行人的粗魯吆喝,手中緊握的家傳佩劍,還有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的聲音……所有這些都在不斷地提醒他:這是真的。你不是在做夢。
一段冰冷的史料,不受控製地在他腦中浮現:
「及倉舒卒,太祖心忌不疑,欲除之。文帝諫以為不可,太祖曰:此人非汝所能禦也。乃遣刺客殺之。」
這就是他的結局。
歷史上荊州群臣投降曹操之後,他隨舅舅劉先北上鄴城。
然後遇見了另一個名叫曹衝的天才少年,兩人相見恨晚,成為至交好友。
可惜好景不長。曹衝夭折之後,他因才華太高,曹操擔心自己其他的兒子將來無法駕馭。
然後周不疑就如同螻蟻一般,被輕易抹殺。
成為歷史角落之中,一個不起眼的名字。
周不疑猛地攥緊拳頭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,疼痛讓他眼中的彷徨散去幾分,取而代之的一股強烈的求生欲。
既然老天爺讓我穿越過來,既然提前知道了劇本,憑什麼還要沿著既定的悲劇軌跡走下去?
北上是無解的死局,在曹操這樣心狠多疑的梟雄手底下,隻有司馬懿那樣的千年王八才能苟得住。
周不疑不想死,更不想當烏龜!
他思來想去,唯一的生路,在南邊。
在那個即將被曹操虎豹騎瘋狂追殺的「劉豫州」身上。
是的,劉備現在很慘,即將在長阪坡經歷人生的至暗時刻,拋妻棄子,狼狽逃竄。
但,這也正是雪中送炭之時。
危難之際的投奔,才最顯珍貴。
隻要他能在長阪坡見到劉備,隻要他能展露自己的才華,就能搭上蜀漢這艘即將揚帆的大船。
就能改寫自己的命運——甚至,有可能改寫這亂世的格局。
當他理清思路之後,就留下一封書信給舅舅劉先,然後立即出城來到了渡口。
周不疑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騰的心緒,看向身旁。
那裡站著一個像鐵塔般的彪形大漢,麵容粗獷,眼神卻沉穩可靠。
這是父母離世、家道中落後,府中留下的唯一家人,從小看著他長大。
「周叔,此去前路艱險,禍福難料。曹操已入襄陽,接下來必是腥風血雨。你……真要跟著我嗎?」
大漢低下頭,將眼前少年強作鎮定下的那抹彷徨與掙紮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不知道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公子為何突然像變了個人,又為何鐵了心要南投劉備。
他隻是咧開嘴,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,那笑容之中既有刀口舔血的江湖氣,也有一種穩如磐石般的堅定。
「公子說哪裡話。我周倉是個粗人,不懂什麼大道理。但我答應過你父親,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,就必會護得公子周全。大丈夫一言既出,駟馬難追!」
他拍了拍腰間的環首刀,目光投向那煙波浩渺的漢水。
「這襄陽城,困不住咱們。公子,你說吧,怎麼走?」
周不疑望著眼前的大漢有些恍惚,在他接收的記憶中隻知道這個周叔早年間受父親恩惠,自此留在府中。
但熟讀三國誌的他很清楚,《三國演義》中的周倉,隻是一個虛構的文學人物。
但他昨天穿越過來後卻發現,一個名叫「周倉」的彪形大漢,就在他身旁一直守護著他長大成人。
難道是我研究不夠深入?還是亂世之中本就有被正史遺漏的人物?
「公子不必憂心,既然已經做了決定,那便隻管去做。」
「況且以公子之才,隻要得遇明主,這天下大勢,尚未可知!」
周倉的話打斷了他的沉思,看著眼前這個周叔眼中毫無保留的信任和誇讚,心中那股對未來的彷徨和忐忑,忽然被一股暖流衝散了不少。
周不疑看了一眼北方——那是鄴城的方向,是既定的死局。
然後他毅然轉身,麵向南方。
那裡是長阪坡,有他必須抓住的一線生機,也有他想要親自見證、乃至親手改寫的波瀾壯闊。
周不疑清朗的聲音響起,再無遲疑。
「陸路已經來不及了。我們走水路,順漢水而下。追上劉皇叔,匡扶漢室!」
江風呼嘯,吹動他青色的衣袂,宛如一麵獵獵作響的大旗。
與此同時,襄陽城內,州牧府中。
曹操正設宴款待荊州歸附之眾,觥籌交錯,氣氛熱烈。這是收買人心、安定局勢的必要程式。
席間,一名心腹匆匆上前,附耳低報。
曹操舉爵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,臉上寬厚的笑容未變,眼中卻忽然閃過一道精光。
他放下酒爵,聲音不大,卻讓在場眾人瞬間凜然。
「劉備,已走了十餘日?」
「回稟丞相……是。」
見劉琮嚇得六神無主,蔡瑁隻能硬著頭皮出來回答。
曹操站起身來,想起了那個昔日被自己視為天下英雄的劉玄德。
「傳曹純。告訴他,劉備欲據江陵。」
「讓他集結人馬,親率虎豹騎即刻出發。追不上劉備,提頭來見。」
「諾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