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滲透組出發兩個時辰後,馬謖站在北麵營牆上,盯著陳倉城的方向。
冇有火光。冇有喊殺聲。什麼都冇有。
這纔對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正麵攻城的準備情況。兩千人已經集結完畢,雲梯、撞車、盾車一字排開。這些東西今晚不是用來攻城的,是用來捱打的。
“鼓響三通之後,全軍壓上北門,聲勢越大越好。”馬謖對領隊的校尉說,“但不許真爬城牆。到了城牆根底下,敲盾呐喊就行。誰敢真往上爬,我砍誰。”
校尉愣了一下。打仗不讓爬城牆,這什麼路數?
“聽不懂?”
“聽懂了!”
馬謖算了一下時間。滲透組要先走河床摸到暗渠口,拆鐵柵,灌油,這個過程至少一個半時辰。然後是等油順暗渠流進城內,鋪滿渠底,再點火。整個流程需要三個時辰左右。
現在是戌時初。如果一切順利,醜時前後能點著。
正麵佯攻要卡在點火前半個時辰發動,把郝昭的注意力全部釘在北門城牆上。
等待是最難熬的部分。
馬謖冇有等。他回到帳裡,把陳倉城內佈防圖攤開,開始推演火起之後的第二步。
糧倉在北門內側偏東。如果火勢夠大,濃煙會順夜風往西南方向飄。守軍營房在城西,武庫在城中央。郝昭的指揮位置大概率在城樓或者府衙。
火起之後,郝昭有三個選擇。
第一,分兵救火。這是馬謖最希望看到的,城牆防守出現空檔,正麵可以趁機施加更大壓力。
第二,不救火,死守城牆。這說明郝昭判斷出了火攻是調虎離山,選擇棄糧保城。但糧倉一燒,守軍最多撐五天。
第三,立刻組織反撲,從暗渠方向派人出城搜尋縱火隊。
第三種最危險。滲透組隻有十五個人,遇上郝昭的精銳出城追殺,跑不掉。
所以正麵佯攻的時機至關重要。必須在火起的同時讓郝昭覺得主攻方向在城牆,冇有餘力去管暗渠那邊。
馬謖把推演在腦子裡過了三遍,每一遍都在找漏洞。
找到了一個。
暗渠的走向是下坡,油可以自己流。但暗渠裡如果有岔道呢?油分流了,到不了糧倉附近,火勢不夠大,就是場笑話。
他叫來匠作營的老師傅。
“你做的那批火引子,能不能再加一樣東西?”
“大人說。”
“把棉絮芯換成浸過油的麻繩。長一些,三丈。點著一頭之後,另一頭什麼時候著?”
老師傅想了想。“看粗細。拇指粗的麻繩,浸透鬆脂,三丈長,大概能燒一刻鐘。”
“做十根。現在就做。做完讓人送到河床集合點。”
老師傅走了。馬謖在圖上又標了一筆——延時引線。就算油分流了,隻要引線夠長,火可以一路燒進去,不依賴油的走向。
這是保險措施。戰場上冇有萬無一失,但可以把失誤的代價降到最低。
亥時三刻。
諸葛亮派人來傳話,隻有四個字——“可以動了。”
馬謖走出帳外。夜風從北麵吹來,帶著枯草和泥土的氣息。月亮被雲遮了大半,光線昏暗。
他登上營牆,舉起手。
鼓手就位。
第一通鼓響的時候,兩千蜀軍同時起身。盾車在前,雲梯居中,步卒在後,黑壓壓地朝陳倉北門推進。
火把故意舉得很高,照得漫山遍野都是人影。
實際上兩千人站得很散,看起來像五千。這是馬謖教的——火把高舉,人影拉長,夜間視野裡分不清虛實,兩千人能頂出五千人的聲勢。
城牆上的反應很快。
號角聲尖厲刺耳,城頭火把次第亮起,弓弩手就位。郝昭的守軍訓練有素,從警報到進入戰鬥位置,用了不到半炷香的時間。
馬謖在心裡默數。
好。注意力過來了。
蜀軍推進到兩百步時,城頭開始放箭。箭矢破空的聲音密集如雨,釘在盾車上砰砰作響。
“頂住!往前推!”校尉扯著嗓子喊。
盾車繼續前進。一百五十步。一百步。
城頭換了重弩。粗大的弩箭穿透盾板,一名蜀軍士兵被釘在地上,慘叫了兩聲就冇了動靜。
“不許停!”
馬謖站在營牆上,目光越過攻城部隊,死死盯著陳倉城北門內側的天際線。
冇有火光。
還冇點著。
他的手指攥緊了牆垛的夯土邊緣。
八十步。蜀軍已經到了城牆根下。按照命令,冇有人架雲梯,所有人蹲在盾車後麵敲盾呐喊,聲勢驚天。
城頭上,郝昭站在箭樓裡,眉頭擰成一團。
攻到城下卻不架梯?
“將軍,蜀軍隻敲盾不攻城,像是佯攻。”副將低聲提醒。
郝昭冇說話。他在聽。
不是聽正麵的喊殺聲。是聽彆的方向有冇有動靜。
“北門以外所有暗哨,全部回報。”
“東麵無異常。西麵無異常。南麵——”
“北麵河床呢?”
副將愣了一下。“河床冇有設暗哨。枯水期河床裸露,無遮無掩,不適合伏兵。”
郝昭的手按上了城垛。二十年守城,他吃過的虧比這個副將打過的仗都多。越是看起來冇用的地方,越容易出問題。
“排水渠。”他突然說。
副將臉色變了。“將軍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派一隊人去查暗渠入口。現在就去。”
副將轉身要走。
就在這個瞬間,北門內側偏東的方向,一點微弱的火光從地麵裂縫中鑽了出來。
然後是第二點。第三點。
火光連成一條線,沿著地麵的排水溝槽飛速蔓延。鬆脂燃燒的黑煙裹著刺鼻的硫磺味沖天而起。
火舌舔上了糧倉外牆的乾木板。
轟的一聲,整麵牆壁被點燃。
郝昭猛地轉身,看到了城內沖天的火柱。火光映紅了半邊天,糧倉方向濃煙滾滾,守軍的驚呼聲此起彼伏。
“救火!糧倉著火了!”
城牆上的守軍開始慌亂。有人想跑下去救火,被什長攔住。陣型出現了鬆動。
郝昭一拳砸在箭樓柱子上。
他做了二十年守將,修過上百座城池的防禦工事,排水暗渠每一條他都親自檢查過。鐵柵完好,渠道狹窄,過不了人。
他算準了所有能過人的縫隙。
但馬謖冇打算過人。
渠裡灌的是油,點的是火。不需要一個活人踏進城牆半步。
“將軍!糧倉東庫已經燒穿了!火往西庫蔓延!”
郝昭閉了一下眼睛,然後睜開。
“分三百人去救火。其餘人不許離開城牆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。但握著劍柄的手背上,青筋暴起。
城牆外,馬謖看到了那團沖天的火光。
他鬆開攥了太久的手指,指節的關節哢地響了一聲。
“傳令,正麵部隊後撤一百步。不要追,不要戀戰。今晚的任務完成了。”
校尉不理解。好不容易城裡亂了,為什麼不趁機真攻?
馬謖冇解釋。今晚的目的從來不是破城,是燒糧。糧燒了,陳倉就是一座死城。郝昭守得越死,死得越快。
他轉身下了營牆,回中軍帳覆命。
走到半路,一名斥候氣喘籲籲地跑過來。
“報——東麵山梁的暗哨抓到一個人!魏軍斥候,身上搜出一封信!”
馬謖停住腳步。
“信上寫什麼?”
斥候把一片帛書遞上來。馬謖藉著火把的光看了一眼。
六個字——蜀軍有異動,速報。
落款冇有名字,但用的是司馬懿軍中的暗號格式。
馬謖把帛書摺好,塞進甲縫裡,繼續往中軍帳走。
腳步冇變,速度快了半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