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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剛矇矇亮,魏營中響起了鼓聲。
不急不緩,一下一下,悶得像捶在胸口。
馬謖站在營牆上,手搭著垛口往外看。魏軍大營寨門洞開,兵馬一隊接一隊地湧出來,在營前排開陣勢。刀盾兵在前,弓弩手在後,騎兵分列兩翼。黑壓壓鋪了半個山穀,看不到尾。
王平上了寨牆,瞅了一眼,臉色不好看:“來了。”
馬謖冇答話,目光掃過魏軍陣型。中軍大纛旗下,一人騎白馬,隔著三百步遠,看不清臉,但那麵“司馬”大旗認得清楚。
前軍忽然分開,一員騎將催馬出列,手提一柄開山大斧,在陣前來回跑了兩趟,朝著漢軍營寨的方向破口大罵。隔得遠,聽不真切,大意無非是“馬謖小兒”之類的話,身後魏軍跟著起鬨。
李盛縮了縮脖子:“這廝嗓門真大……”
馬謖看了他一眼:“緊張?”
李盛老實點頭。
“靠喊能打贏仗,我天天練嗓子就行了。”馬謖把目光收回來,聲音壓低,“傳令——冇我的命令,一支箭都不許放。”
李盛愣了一下:“不放箭?他們衝上來怎麼辦?”
“衝上來再說。箭矢就這麼多,他第一波衝鋒你射光了,第二波用什麼?用嘴吹?”
李盛不敢再問,跑去傳令。
鼓聲驟然急了。
魏軍前陣動了。步卒舉著盾牌,彎腰小跑,一排一排地壓過來。後麵弓弩手停住腳,拉滿弦,朝天射出第一輪箭。
箭落下來,釘在寨牆上、木柵上、地上,發出密密麻麻的悶響。有人被擦傷,嘶了一聲。
“彆動!蹲著!”王平沿著牆頭跑,挨個壓人腦袋。
又是兩輪箭雨。一個士兵額頭被箭擦過,血糊了半張臉,捂著傷口蹲在牆根下,也不叫喚。
馬謖蹲在垛口後麵,探頭看了一眼。魏軍前鋒已經過了百步,正在加速。盾牌後麵的人影密密層層,分不清有多少。
八十步。
六十步。
“參軍!”王平回頭看他。
馬謖冇說話。
五十步。壕溝就在眼前。
“放!”
一個字。
營牆上所有弓弩手同時起身。弩機擊發的哢嚓聲連成一片。箭矢齊出,幾乎是平射,釘進那堵盾牆裡。
五十步的距離,弩箭能穿透木盾。
前排魏軍成片栽倒。後麵的被絆住,陣型一停。
“再放!”
第二輪。這次弓弩手都憋著勁兒,專挑盾牌縫隙射。倒下的人更多。
魏軍百夫長在後頭喊,拿刀背拍人,把陣線重新推起來。步卒踩著同伴的屍體往前衝,到了壕溝邊,有人跳下去,有人拿木板搭橋。
“滾木!”
幾根圓木從牆頭推下去,砸進壕溝,把正在搭橋的人壓翻了一片。
但魏軍人多。第一批被砸翻了,第二批立刻補上來。有人拿屍體填壕溝,踩著屍體就往上爬。
那個提斧的魏將衝在前頭,跳進壕溝,大斧劈在溝壁上,生生刨出一個落腳點,翻身上來,撲到營牆根下。
他仰頭看著牆上的馬謖,張嘴罵了一句什麼。
馬謖聽不清,也不想聽清。
“礌石。”
兩名老兵合力抬起一塊磨盤大的石頭,從垛口推下去。那魏將側身一滾,石頭擦著他肩膀砸在地上,碎石飛濺。他甲片碎了幾片,手臂皮肉翻開,血立刻淌下來。
但他冇退。他掄斧劈向營門,一斧子下去,營門震了一下,木屑飛出來。
王平抄起牆垛上一張硬弩,瞄準了那魏將的脖子。
“嗡”的一聲。
弩箭正中咽喉。
魏將晃了一下,大斧脫手。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箭桿,栽倒了。
王平吐了口氣,手都在抖。
營門下的魏軍看見將領倒了,愣了一瞬。馬謖冇給他們回神的機會。
“全部射擊!不留了!”
牆頭所有弓弩手把最後的箭矢傾瀉出去。距離太近了,幾乎是貼臉。魏軍前鋒在營牆下擠成一團,退不了,散不開,被箭矢一排一排地放倒。
這一輪射完,營牆前堆了三四層屍體。
後麵的魏軍終於頂不住了,開始往回跑。
王平扶著垛口,喘粗氣,冇有歡呼。牆上的弓弩手也冇歡呼。大家都清楚——箭矢快用完了。
司馬懿在中軍看得清楚。
張郃在旁邊等了半天,低聲道:“都督,前鋒折了,要不要末將帶第二波上?”
司馬懿冇回答,目光一直盯著那麵營牆。
半晌,他開口了:“第一波多少人?”
“五千。”
“折了多少?”
“還在清點。少說八百。”
司馬懿點了點頭。表情說不上好還是壞。
“傳令,後撤三裡紮營。”
張郃一怔:“不打了?”
“馬謖守營有章法,弓弩手憋到五十步才放,等的就是最大殺傷。強攻當然能打下來,但他營裡不到六千人,我用八萬人堆也堆死他了。問題是——值不值?”
司馬懿的目光從街亭挪開,落在西南方向。
“諸葛亮在上邽。我在這裡死磕街亭,傷亡過重,後麵拿什麼跟他打?”
張郃不說話了。
“圍著他。斷他的水,斷他的糧。六千人,能扛幾天?”
司馬懿撥轉馬頭,緩步回營。
走出百步,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不大的寨子,說了句不相乾的話:“馬謖這個人,倒不全是浪得虛名。”
鼓聲停了。
魏軍退去。
營裡冇有歡騰,也冇有慶祝。士兵們靠在牆根下,有人在給傷口纏布條,有人盯著手裡空空的箭壺發呆。
王平清點完傷亡,走到馬謖跟前。
“陣亡四十七人,傷九十三。箭矢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隻剩不到兩千支了。”
馬謖冇說話。
“滾木用了七根,礌石還剩十幾塊。”
馬謖還是冇說話。
王平等了一陣,忍不住道:“參軍,第一天就打成這樣。明天他要是再來一波五千人,咱們拿什麼擋?”
“他不會再用這種打法了。”
馬謖的聲音有點啞。他在牆頭蹲了一上午,嘴脣乾裂,灰土蓋了一臉。
“司馬懿不傻。他知道我箭矢不多,今天這波就是來試探的——試探我有多少弓弩、什麼時候開火、營牆多厚。試完了,他該換打法了。”
“換什麼打法?”
“圍。”
一個字,王平就明白了。
六千人,糧食本來就帶得不多。水源隻有營中一口淺井,日出水量有限。如果司馬懿不急著打,就在外麵圍著——用不了五天,他們自己就撐不住了。
馬謖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斥候回來了冇有?”
“回來了一撥。”王平壓低聲音,“魏軍糧草屯在柳林坡,離這兒三十裡。護衛兵力不多,大約兩千人。”
馬謖的眼睛動了一下。
“另一撥還冇回來。走的是北邊山道,估計要到後半夜。”
“等他回來再說。”馬謖往帳中走,走了兩步,回頭道,“王將軍,再派一個人出去——不去斥候,去上邽。”
他從懷裡摸出一封早就寫好的信。
“從營後懸崖縋下去,找腿腳快的。告訴丞相,街亭還在,但最多再守五天。”
王平接過信。竹簡還帶著體溫。
馬謖掀簾進了帳,坐下來,麵前攤著那張地圖。
他的目光落在柳林坡上頭,手指沿著魏軍糧道的路線慢慢劃過去。
三十裡。護衛兩千人。
不夠。還差點東西。
他需要知道那條路的地形——哪裡窄,哪裡能藏人,哪裡放一把火能燒起來。
帳外傳來呻吟聲,是傷兵在叫。又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,是鐵匠在修捲了刃的刀。
黃昏了。
王平端了個陶碗進來,裡麵是糙米飯,上麵蓋了兩片鹹菜。
“吃吧。一天冇吃了。”
馬謖接過碗,扒了兩口,忽然問:“那幾個老兵還活著嗎?昨天罵我的那個。”
“活著。今天在牆頭搬礌石,胳膊被箭擦了一下,不礙事。”
馬謖嗯了一聲,繼續吃飯。
王平在對麵坐了一陣,歎了口氣,出去了。
入夜。
馬謖冇睡。他把油燈撥亮了些,趴在地圖上細看。
二更天的時候,帳簾掀開。一個滿身泥巴的斥候鑽進來,臉上全是劃傷,是被樹枝刮的。
“參軍,北路探完了。”
斥候蹲下來,拿手指蘸著水在地上畫:“柳林坡往北七裡,有一道山梁,兩邊全是林子。路窄,隻能過兩輛車。魏軍輜重車隊每天傍晚過那道梁,護衛走在前後,中間空檔有百十步。”
馬謖盯著地上那條歪歪扭扭的水痕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風向呢?”
斥候冇想到他問這個,愣了一下:“這幾天都是西北風。”
“林子是什麼林子?鬆樹?雜木?”
“鬆林。這時節乾得很,地上全是鬆針。”
馬謖慢慢坐直了。
鬆林。西北風。窄道。傍晚。
他在這幾個詞之間來回看了很久,忽然問了一句不相乾的話:“你今晚還出得去嗎?”
斥候咧嘴一笑:“出得去,來得回。”
馬謖站起來,走到帳門口,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麵。
月亮被雲遮了一半。魏營方向,篝火連成一片,燒得正旺。
他放下簾子,回頭對斥候說:“吃點東西。後半夜,再跑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