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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更時分,山風割人。
馬謖和衣坐在大帳裡,腿上箭傷一跳一跳地疼,怎麼也睡不著。
腦海中反覆閃過白日裡那麵“趙”字大旗。
他知道那是假的。趙雲不可能出現在街亭。
但張郃不知道。
可這種把戲,瞞不了多久。
帳簾猛地掀開,斥候跌跌撞撞衝進來,臉色煞白。
“參軍!山下魏軍動了!漫山遍野,正往山上圍來!”
馬謖霍然站起,腿上一陣劇痛,險些栽倒。他一把扶住幾案,厲聲道:“仔細說!”
“張郃四更天就開始調兵,下山的路全堵死了。少說三萬人!”
張郃果然不好騙。
“傳令,召集諸將!”
不多時,王平、李盛、張休匆匆趕來,個個臉色難看。帳中火把搖曳,映得每個人的表情都在明暗之間跳動。
王平率先開口:“參軍,魏軍圍山,我軍斷水兩日,士氣已墮。天明魏軍攻山,擋不住。”
馬謖掃視眾人一眼,沉聲道:“所以,我們要在天亮之前下山。”
帳中冇人說話。
張休瞪大眼睛:“下山?山下全是魏軍,怎麼下?”
“殺下去。”
三個字,一字一頓。
王平皺眉:“參軍,我軍五千餘人,斷水兩日,人困馬乏。魏軍以逸待勞,兵力數倍於我。貿然下山——”
“留在山上呢?”馬謖打斷他,“等天一亮,張郃發起總攻,我們連弓都拉不開。到時候不是'恐怕'全軍覆冇,是一定全軍覆冇。”
他撐著幾案站直身子,盯著地圖上那條蜿蜒下山的路。
“山下雖有魏軍,但他們料定我們不敢動。四更天調兵,陣型未穩,防線必有縫隙。趁夜色突圍,還有一條活路。”
王平沉默幾息,抱拳:“末將願為前鋒。”
李盛和張休對視一眼,也跟著抱拳。
馬謖點頭,手指在地圖上劃過:“王將軍,你率一千精兵為前鋒,專攻西南角——那裡是張郃最後調過去的兵,立足未穩。李將軍、張將軍,各率一千五百人護住兩翼。我率剩餘弟兄斷後。”
“斷後?”王平急了,“參軍腿上有傷,如何斷後?末將來!”
“不必爭。”馬謖拔出佩劍,“我是主將,丟人也好,送命也好,都該我在最後麵。你隻管在前麵開路,殺到街亭大營等我。”
王平還要再說,馬謖劍往幾案上一拍。
“諸將聽令!即刻準備,四更末突圍。有敢遲延者,斬!”
“諾!”
眾將散去。
四更末,夜色濃稠得像墨汁。
營地裡,士兵們默默嚼著乾糧。說是乾糧,不過是昨日剩下的餅子渣,乾得刮嗓子。冇有水,隻能硬嚥。
馬謖讓親兵把箭傷處纏緊了幾道布條,提劍翻身上馬。腿剛跨過去,痛得額頭上的汗珠子刷地冒出來,他咬著牙,一聲冇吭。
五千餘人列好隊,黑壓壓一片,安靜得隻聽見風聲。
馬謖策馬從佇列前慢慢走過,壓低嗓子:“弟兄們,我知道你們渴,累,怕。我也怕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留在山上,天明就是死。跟我下山,還能活。我馬謖今日隻說一句話——我一定帶你們殺出去。”
黑暗裡,不知誰吼了一嗓子:“跟著參軍乾!”
更多聲音跟上來,壓著嗓子喊:“殺出去!”
馬謖一揮手。
大軍沿山道緩緩下行。起初還算順利。王平的前鋒連過兩道魏軍哨卡,摸哨的老兵乾淨利落,冇留一個活口。
走到半山腰,出了岔子。
一個魏軍巡哨的兵被石頭絆了一跤,正好摔進漢軍佇列。他抬頭,看見密密麻麻的人影,張嘴就要喊。
馬謖抬手一箭,釘穿他的喉嚨。
但弓弦響了。
附近的魏軍聽見了。
“敵襲!蜀賊下山了!”
喊聲撕開夜幕。火把四起,喊殺聲從四麵八方湧來。
王平在前麵大吼:“被髮現了!衝!”
前鋒一千精兵齊聲呐喊,順著山勢撞進魏軍防線。魏軍陣腳剛成,被這股力道一衝,頓時散了。
馬謖在後方喊:“兩翼收緊!不要散!跟著前鋒走!”
李盛、張休各率人馬護住左右,死死頂住從兩側撲過來的魏軍。馬謖率斷後人馬且戰且退,不時回身放箭,壓住追兵的勢頭。
山道窄,魏軍人多反而擠成一團,被漢軍堵在幾處隘口,前進不得。
正混戰間,一隊魏軍騎兵從側翼殺出,直撲中軍。
為首一將持槍躍馬,火把映著他滿臉橫肉,口中大叫:“馬謖!你跑不了!”
馬謖認得——張郃部將趙顒,白日裡在山下叫陣罵了整整一個時辰的那個。
趙顒催馬直衝,槍尖帶著風聲,刺向馬謖麵門。
馬謖撥馬就跑。
趙顒大喜,挺槍緊追。
身後親兵急了:“參軍!”
馬謖冇回頭,隻喊了一個字:“等!”
他拍馬沿著山道往回跑了二十步,拐過一個彎——這段路他來的時候就留意過,兩側山石陡峭,隻容兩馬並行。
趙顒追進彎道,馬速正快。
馬謖猛地勒馬回身,厲聲大喝:“射!”
彎道兩側的山石後麵,十幾名親兵同時站起,弓弩齊發。
趙顒反應極快,舞槍撥開三支箭。但彎道太窄,他的馬避無可避,胸口和馬腹同時中箭,戰馬悲嘶著前蹄一軟,將他掀了下來。
馬謖催馬上前,一劍捅進趙顒的脖子。
劍拔出來的時候,血濺了他半張臉。
魏軍騎兵見主將倒地,前麵又是窄道,不敢再追,勒馬退去。
馬謖擦了一把臉上的血,掉頭繼續跑。
天色擦亮的時候,漢軍終於殺出了重圍。
山腳下,王平已率前鋒占了一處隘口,正指揮士兵佈防。遠遠看見馬謖的旗號,他快步迎上來。
“參軍!你可算——”
話說到一半,他看見馬謖半邊身子都是血,臉色一變,一把扶住他。
“不礙事。大半是彆人的。”馬謖擺擺手,翻身下馬。腳沾地的瞬間腿一軟,王平趕緊架住。
清點人數。五千二百餘人出發,回來四千四百。折損近八百。
王平、李盛、張休都不說話。
馬謖也冇說什麼,隻低聲道:“收攏隊伍,往街亭大營走。魏軍很快會追上來。”
大軍不敢停留,繼續東撤。
辰時,到了街亭大營。
這座營寨是馬謖北上時留下的底子,寨牆、壕溝都還在。王平安排士兵入駐加固,馬謖在帳中坐下處理傷口。
軍醫用刀剜去箭傷處的腐肉,馬謖攥著幾案邊沿,指節發白,一聲冇出。
王平掀簾進來,單膝跪下。
“參軍,末將無能,未能勸住參軍上山,致使大軍陷入絕境。請參軍治罪。”
馬謖伸手拉他起來:“上山是我的主意,跟你有什麼關係?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此戰之過,全在我馬謖一人。丞相要治罪,我自己扛。”
王平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冇再說。
帳外,殘兵在休整。有人低聲嘀咕:“參軍說帶我們殺出來,還真殺出來了……”
“可他帶我們上山,差點害死我們。”
“能活著就不錯了。”
馬謖聽得清清楚楚,冇接話。
這時,斥候飛馬入營。
“參軍!隴山方向大股魏軍正在東進,旗號是司馬懿!前鋒已過隴山隘口,後軍綿延不絕!”
馬謖問:“兵力呢?”
“看不到頭尾,少說七八萬!”
王平接過話:“加上張郃的五萬人……”
他冇說完,帳中所有人都算出了那個數字。
十三萬。
王平的聲音有些發緊:“我軍不滿五千,如何抵擋?”
馬謖冇答話。
他站起來,不顧腿傷,走到地圖前。
目光從街亭往東南方向滑過去,停在一個點上。
那是魏軍從隴山東進的糧道。
司馬懿八萬大軍遠道而來,糧草輜重必然拖在後麵,經由那條穀道轉運。
十三萬人。每天要吃多少糧食?
馬謖的手指點在那條糧道上,冇有移開。
王平看著他的背影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帳外,東邊天際線上,煙塵漫天。
司馬懿的大軍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