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剛破魚肚白,聯軍大營的號角聲便帶著幾分焦躁劃破晨霧。
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,十八路諸侯按爵位高低分坐兩側,案幾上的酒樽還殘留著昨夜的餘溫,卻早已沒了宴飲時的喧鬨。
袁紹身著紫袍玉帶,手按腰間佩劍,踱步於帳中猩紅地毯上,靴底碾過地麵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
「廢物!一群廢物!」
他猛地頓住腳步,銅環腰帶撞擊甲冑發出哐當巨響,「昨日董卓不過派些散兵遊勇在各營放火,你們便如驚弓之鳥般自亂陣腳!結果如何?」
案幾後的諸侯們紛紛垂首,韓馥的手指無意識絞著衣袖,袁術則偷偷翻了個白眼——昨夜他的部曲最先潰散,此刻正恨不得縮到案幾底下。
袁紹一把掀翻麵前的案幾,青瓷酒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,酒液濺濕了他的靴麵:「呂布!那三姓家奴竟帶著百騎衝到中軍帳外!若非帳前親衛拚死抵擋,某家的文醜,孟德的典韋和太史慈三人抵住呂布!今日你們都要成了他的戟下亡魂!」
曹操端坐著撚著胡須,眼角餘光瞥見袁紹因暴怒而漲紅的脖頸。
他心中暗歎,昨日西營火起時確有蹊蹺,那火勢雖猛卻無實質進攻,反倒把聯軍主力都吸引了過去。
待察覺不對回援時,呂布的鐵騎已如利刃般撕開了外圍防線,銀甲紅袍的身影在火光中往來衝殺,帳外親衛的慘叫聲至今仍在耳畔回響。
「盟主息怒。」
孔融拱手起身,花白的胡須微微顫抖,「昨日之事確是我等疏忽,但董賊勢大,呂布更是……」
「更是能殺到我帳前耀武揚威?」
袁紹厲聲打斷,「我等舉義兵討賊,聚天下英雄於此,竟被董卓用如此拙劣的聲東擊西之計戲耍!
傳出去,天下人當如何恥笑我等!」他目光掃過眾人,最終落在孫堅身上,「文台昨日追敵至虎牢關下,為何不乘勢攻城?」
孫堅按捺住心頭火氣——昨夜他的江東子弟兵損失最重,此刻卻成了遷怒物件。
他抱拳沉聲道:「盟主,昨夜關隘上火光密佈,守軍弓弩齊發,我部強攻恐難奏效。且當時中軍告急,我已率軍回援。」
帳內一時鴉雀無聲,唯有帳外巡邏兵甲冑摩擦的聲響隱約傳來。袁紹深吸一口氣,正要再說些什麼,帳簾突然被猛地掀開,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進來,甲冑上還沾著晨露與塵土。
「報——!」斥候單膝跪地,聲音因狂奔而嘶啞,「盟主!虎牢關……虎牢關已無人把守!」
袁紹猛地眯起眼:「你說什麼?」
「小的率隊探至關下,」
斥候嚥了口唾沫,喉結滾動著,「關門大開,城樓上不見一兵一卒,關內更是靜得能聽見風聲!」
帳內瞬間炸開了鍋。
韓馥驚得打翻了案幾上的水杯,水漬順著案角滴落在錦墊上;
公孫瓚猛地起身,玄甲上的鱗片發出細碎的碰撞聲:「不可能!昨日呂布還在關前耀武,怎會一夜之間棄關而去?」
袁紹抬手止住議論,眉頭擰成個川字。他走到斥候麵前,俯視著對方:「你看清了?確是無人?」
「小的敢以項上人頭擔保!」
斥候叩首道,「弟兄們甚至摸到關牆下,連個巡邏的都沒有,城樓上的旌旗都倒了半邊!」
諸侯們麵麵相覷,臉上皆是驚疑不定。
曹操緩緩起身,案幾上的燭火映著他深邃的眼眸:「盟主,此事太過蹊蹺。董卓雖奸猾,卻非膽怯之輩,虎牢關乃洛陽屏障,斷無輕易棄守之理。」
「孟德的意思是?」袁紹轉頭看他。
「可遣一隊人馬入關探查,」
曹操指尖輕叩案幾,「若真是空關,再做計較不遲;若是誘敵之計,我等也可早做防備。」
話音未落,左側席位上的鮑信猛地站起,腰間佩劍因動作劇烈而晃動:「盟主!末將願率本部兵馬前往探查!」
他年近四十,頜下短須微微翹起,「我部將士皆是泰山子弟,熟悉山地作戰,便是有伏兵也能應對!」
袁紹略一沉吟,點頭道:「好!鮑將軍速帶三千精兵入關,切記不可貪功冒進,若有異動即刻回報!」
「末將領命!」
鮑信抱拳轉身,大步流星向帳外走去。靴底踏在石板上的聲響越來越遠,帳內眾人剛鬆了口氣,帳簾突然再次被撞開,一股狂風裹挾著塵土捲了進來,吹得燭火劇烈搖晃。
衝進來的斥候比先前那位更顯狼狽,甲冑的係帶斷裂著,發髻散亂地貼在汗濕的額頭上。
他似乎沒看清帳內情形,一頭撞在正欲出帳的鮑信背上。
鮑信猝不及防,踉蹌著向前撲去,膝蓋重重磕在門檻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「放肆!」
袁紹怒喝,正要斥責這冒失的斥候,卻見對方撲跪在地,雙手死死抓住地毯的絨毛,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。
鮑信捂著膝蓋站起身,正要發作,卻被袁紹揮手製止。
盟主快步走到斥候麵前,厲聲問道:「何事如此慌張?」
斥候猛地抬起頭,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哆嗦著:「盟……盟主……洛陽……洛陽……」
「洛陽怎麼了?」
曹操心頭一緊,搶先追問。
他想起昨日西營的火光,想起虎牢關的空寂,一種不祥的預感如藤蔓般纏上心頭。
「董卓……董卓要遷都!」
斥候終於順過氣來,聲音卻帶著哭腔,「李儒那奸賊向董卓進言,說洛陽守不住了,昨夜已下令……下令焚燒宮室,裹挾百姓遷往長安!」
「什麼?!」
如同平地驚雷炸響,帳內瞬間沸騰。
韓馥驚呼一聲,竟直直癱坐在地;袁術猛地拍案而起,玉冠上的珠串劇烈晃動:「遷都長安?那老賊要跑?」
袁紹僵在原地,臉上的暴怒瞬間被驚愕取代。
他向前踉蹌一步,雙手按住斥候的肩膀:「你再說一遍!董卓要遷都?宮室被燒了?」
「是!」
斥候被按得生疼,卻不敢掙紮,「派去洛陽的細作冒死傳回訊息,昨夜城中文武百官被強行召集,不從者已被斬殺!現在洛陽城裡火光衝天,百姓哭喊聲震徹夜空,據說連曆代先皇的寢陵都……都被挖了!」
「豎子敢爾!」
袁紹猛地鬆開手,踉蹌著後退,撞在身後的案幾上。
案幾上的兵符、令箭嘩啦啦散落一地,他卻渾然不覺,隻是死死盯著帳頂的橫梁,瞳孔因震驚而放大。
曹操站在原地,手指深深掐進掌心。
他終於明白昨日的聲東擊西是何用意——董卓根本沒想守住虎牢關,那把火不過是為了掩護遷都的準備!
呂布衝到中軍帳前,也是為了震懾聯軍,讓他們不敢輕易追擊。
「遷都長安……」
孔融喃喃自語,蒼老的臉上寫滿絕望,「那漢室的宗廟社稷,豈不是要毀於一旦?」
諸侯們亂作一團,有的拍案怒罵,有的低頭私語,有的則麵露驚懼。
鮑信扶著門框,膝蓋的疼痛早已被這驚天變故衝散,他看著帳內混亂的景象,突然想起方纔斥候說的「焚燒宮室」,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。
袁紹猛地拔出佩劍,寒光閃過,將身旁的立柱劈出一道深痕。
木屑飛濺中,他嘶吼道:「董卓匹夫!我袁紹不將你碎屍萬段,誓不為人!」
帳外的晨霧漸漸散去,陽光穿透雲層照在中軍大帳的頂幡上,卻驅不散帳內彌漫的驚惶與憤怒。
虎牢關的空寂有了答案,董卓的奸計終於顯露,而這支由十八路諸侯組成的討董聯軍,在這一刻,真正麵臨著分崩離析的危機。
聯軍的隊伍如奔騰的洪流,沿著官道向洛陽方向湧去。
甲冑碰撞的鏗鏘聲、馬蹄踏地的篤篤聲、兵卒趕路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,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,連清晨的陽光都被染成了昏黃。
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,袁字大旗下,袁紹的吼聲不時傳來,催促著各路人馬加速前進:「給我追!務必在董卓抵達長安前截住他!誰能救下聖駕,我奏請天子封他為萬戶侯!」
曹操的馬車夾雜在隊伍中,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吱呀的聲響。
車簾被風吹得微微晃動,露出裡麵凝重的氣氛。
曹操端坐在軟墊上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,目光透過縫隙望著外麵匆忙趕路的士兵,忽然轉頭看向身旁的我:「少羽,你倒是說說,為何自始至終不見你有半分驚訝?」
我掀起車簾一角,望著遠處那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洛陽城輪廓,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。怎麼可能不驚訝?
隻是這份驚訝早在穿越而來的那一刻,就被史書上那些冰冷的文字磨成了瞭然。
我總不能告訴曹操,我知曉董卓遷都的每一個細節,甚至清楚李儒是如何說服董卓,又如何策劃焚燒洛陽的吧?
「主公有所不知,」
我放下車簾,語氣儘量平穩,「昨日呂布踹營卻無功而返,其實已露端倪。」
見曹操眉頭微蹙,我繼續說道,「虎牢關雖險,卻是孤關一座,若我軍全力攻城,董卓未必守得住。他此刻棄關而走,看似狼狽,實則是把包袱丟給了我們。」
車外傳來韓馥部將的呼喊聲,似乎在催促曹操的隊伍跟上。
我頓了頓,壓低聲音:「洛陽城大,卻無險可守,董卓若執意死守,隻會被我軍合圍。倒不如一把火燒了洛陽,帶著天子退守關中。
那裡有函穀關、武關天險,進可攻退可守,待我聯軍內部生了嫌隙,他再揮師東進,屆時勝負未可知啊。」
曹操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叩擊:「你是說,董卓這是在以退為進?」
「正是。」
我點頭,目光再次投向洛陽的方向,心中卻掠過另一番計較。
昨晚呂布的鐵騎剛從營外退去,營中還彌漫著廝殺後的血腥氣時,我就借著巡查的名義,悄悄找到了太史慈、徐晃和趙雲。
「子義善射,可帶人守住宮牆東側的密道,若見有人攜帶傳國玉璽從此處逃出,不必阻攔,隻需記下相貌特征。」
我當時指著洛陽地圖,對太史慈吩咐道。
徐晃則被派去西市:「公明,你帶三百精兵,偽裝成流民混入西市,若遇董卓殘兵劫掠,不必戀戰,隻需設法將火勢引向司徒王允的府邸——切記,不可傷及王允本人。」
繼續看向趙雲,我語氣更沉:「子龍,你率五百輕騎,繞到城北的邙山,那裡是董卓裹挾百姓西遷的必經之路。
你不必攔截,隻須在暗處記下有多少官宦士族被脅迫,尤其是那些攜帶大量輜重的家族。」
三人雖不明我為何要布這盤棋,卻都依令而行,天未亮時便已動身前往洛陽。
我望著那座即將被烈焰吞噬的古都,心中暗歎:孫堅啊孫堅,你驍勇善戰,卻終究難逃名利二字。傳國玉璽埋於洛陽宮井之中,這等誘惑,你能忍得住嗎?
曹操見我望著洛陽出神,輕聲道:「你似乎對洛陽格外關注?」
「主公,」
我收回目光,拱手道,「洛陽乃大漢帝都,承載著四百年基業。董卓焚城遷都,不僅是要斷我軍的念想,更是要折辱漢室的尊嚴。我在想,此去洛陽,除了追擊董卓,或許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」
車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,鮑信的部將騎馬從車旁飛馳而過,口中大喊:「盟主有令,加速前進!洛陽方向已見火光!」
我與曹操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火燒洛陽,終究還是來了。
曹操猛地推開車門,翻身躍上隨從牽來的戰馬,回頭對我道:「少羽,隨我先行一步!」
我應了一聲,也跟著上了馬。
馬蹄揚起的塵土迷了眼,我望著前方那片越來越濃的煙霞,心中默唸:子義、公明、子龍,但願你們一切順利。
孫堅,我給你備了份大禮,這個局你得進,為了天下,隻能讓你先行一步去探路了!這盤棋,可不能輸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