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牢關的城樓上,殘陽如血,將垛口的陰影拉得老長。
呂布勒住赤兔馬的韁繩,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回響,甲冑上未乾的血漬在暮色中泛著暗紅。
關內的校場上,散落的箭矢與斷裂的槍杆尚未收拾,空氣中彌漫著硝煙與汗臭混合的氣息,卻已不複白日廝殺時的熾烈——飛熊軍與並州鐵騎的殘部正陸續歸營,傷兵被攙扶著走過,甲冑碰撞聲裡混著壓抑的痛哼。
「溫侯!」一名親衛快步迎上來,單膝跪地,「其餘各部已陸續入關,隻是…折損不小。」
呂布「嗯」了一聲,翻身下馬,赤兔馬不安地刨著蹄子,似乎還在回味方纔突圍時的酣戰。
他將方天畫戟遞給親衛,紫金冠上的翎羽微微顫動,沉聲道:「李傕、郭汜他們在哪?」
「四位將軍在關內休整,說是…有些棘手。」親衛的聲音低了幾分。
呂布眉頭微挑,大步走向中軍帳。
穿過層層營房,遠遠便聽見帳內傳來粗聲爭執,掀簾而入時,正撞見李傕將頭盔摔在案上,脖頸上青筋暴起:「那環眼賊簡直是頭蠻牛!
某與郭汜、段煨、樊稠四人輪番上陣,竟被他一人擋在營邊!丈八蛇矛舞得密不透風,連戰馬都被他挑死三匹!」
郭汜捂著左臂的傷口,臉色鐵青:「何止蠻牛,簡直是瘋狗!某家一刀劈在他肩上,竟被他硬生生用矛杆格開,反手一矛險些刺穿某的咽喉!若不是樊稠捨命相救…」
帳內眾人見呂布進來,頓時收了聲。張遼正低頭擦拭著長戟。
戟尖的缺口觸目驚心,他抬頭時臉上帶著幾分疲憊:「溫侯。某率部衝擊孫堅陣腳,那老孫家果然難纏——程普的鐵脊蛇矛專捅馬腹,黃蓋的鐵鞭舞得虎虎生風,還有韓當的大刀與祖茂的雙刀,四人如同鐵桶一般,某衝了三次都被擋回來,折了三百多個弟兄。」
「陷陣營呢?」呂布的目光掃過帳內,卻沒見高順的身影。
「高順將軍還在清點傷亡。」
一名偏將介麵道,「今日撞上了曹操麾下的趙雲與黃忠,陷陣營雖悍勇,卻被那白袍小將的龍膽槍攪得陣腳大亂,那黃漢升的弓箭更是刁鑽,專射我軍旗手,高將軍親自帶隊衝鋒,才勉強退回,損了百餘人。」
呂布沉默著走到案前,抓起酒壺猛灌了一口,烈酒入喉卻壓不住心頭的躁鬱。
他原以為憑自己的勇武,再加上李傕四將與張遼、高順,足以將聯軍打崩。
卻沒想今日竟處處受製——張飛的悍勇、孫堅四將的默契、趙雲黃忠的銳不可當,還有那個能接他一戟的無名小子…
這些麵孔在他腦中一一閃過,讓他第一次對「天下英雄」四個字有了真切的認知。
「罷了。」
呂布將酒壺頓在案上,「收拾殘部,隨某去見太師。」
董卓的營帳遠比中軍帳奢華,錦帳低垂,熏香嫋嫋,案上擺著冰鎮的葡萄與西域進貢的美酒。
這位相國正斜倚在胡床上,肥碩的身軀將錦墊壓得深陷,聽李肅眉飛色舞地稟報著戰況:「…溫侯一馬當先,方天畫戟所向披靡,斬將十數員,聯軍陣腳大亂,若非袁紹那廝縮在中軍不敢露頭,今日定能取下他的首級!」
董卓聽得哈哈大笑,拍著肥厚的大腿:「好!不愧是吾兒奉先!有他在,何愁聯軍不滅!」
他臉上的贅肉隨著笑聲抖動,三角眼眯成一條縫,卻在瞥見帳門口的呂布時陡然收了聲,「奉先回來了?戰況如何?」
呂布單膝跪地,沉聲道:「末將無能,未能取下袁紹首級。」
帳內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李肅臉上的笑容僵住,偷偷瞟了眼董卓的臉色。
董卓的眉頭緩緩蹙起,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著,過了片刻才緩緩道:「起來吧。今日能殺得聯軍膽寒,已是大功,袁紹那老狐狸狡猾得很,取不了也不怪你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帳內眾將:「隻是…李傕,你四人竟拿不下一個張飛?」
李傕臉色漲紅,低頭道:「那張飛太過凶悍,末將等…」
「還有文遠,」董卓打斷他,看向張遼,「你連孫堅的陣腳都突不破?」
張遼拱手道:「孫堅麾下四將配合默契,程普黃蓋皆是宿將,末將…」
「高順的陷陣營呢?」董卓的聲音冷了幾分,「連他也沒能占到便宜?」
「回太師,」
一名親衛上前回話,「陷陣營遇上趙雲、黃忠,雙方苦戰一個時辰,各有折損…」
董卓猛地一拍案幾,案上的酒盞被震得叮當亂響:「廢物!一群廢物!」
他霍然起身,肥厚的身軀帶著一股壓迫感,「四個打一個拿不下,精銳鐵騎衝不破一個老匹夫的陣腳,陷陣營連兩個人都收拾不了?!」
帳內眾將皆垂首不敢言。呂布眉頭緊鎖,正要開口。
卻見李儒緩步走出,對著董卓深施一禮:「嶽父息怒。今日之事,非眾將之過。」
董卓斜睨著他:「哦?文優有何高見?」
李儒撫著胡須,聲音沉穩:「聯軍雖說是烏合之眾,卻也藏龍臥虎。
張飛之勇不輸於李傕四將,孫堅四將皆是江東宿將,趙雲黃忠之流更是驟然冒出的銳士。
溫侯本想以鬥將壓製諸侯,可今日看來,他們已然學乖——每次皆是數人圍攻一人,雙拳難敵四手,鬥將之法已難奏效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帳外:「更何況,虎牢關的守備物資已消耗過半,箭矢、滾石、桐油皆所剩無幾。
聯軍雖折損不小,卻可從後方源源不斷地調補,我軍若死守此處,不過是坐吃山空。」
董卓的臉色稍緩,坐回胡床:「依你之見,該當如何?」
「撤。」
李儒吐出一個字,見董卓麵露詫異,又補充道,「留下一座空關給他們。
虎牢關地勢險要,卻已是孤城,守之無益。我等應即刻退回洛陽。」
「退?」董卓皺眉,「退回去讓那些諸侯笑話我董卓不敢應戰?」
「非是不敢,而是不必。」
李儒上前一步,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,「退回洛陽後,還有一步更重要的棋——遷都!」
「遷都?」
董卓猛地坐直了身子,肥臉上滿是錯愕,「遷去何處?」
「長安。」
李儒的聲音斬釘截鐵,「關中沃野千裡,有崤函之固,易守難攻。洛陽雖為帝都,卻地處中原,四麵受敵。如今聯軍勢大,硬拚隻會兩敗俱傷,不如將洛陽讓給他們。」
他走到案前,拿起一支筆在地圖上圈出洛陽的位置:「諸侯聯軍本就各懷鬼胎,袁紹想當盟主,曹操想借機揚名,孫堅更是覬覦洛陽已久。
我等一走,他們定會為爭奪洛陽而反目。到那時,嶽父隻需坐鎮長安,靜觀其變,待他們鬥得兩敗俱傷,再揮師東進,天下可定!」
董卓的三角眼漸漸亮了起來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:「讓他們去搶?」
「不止如此。」李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「某早已命人在洛陽準備——城外糧倉儘數封存,城內富戶的財貨先行運往長安,隻留下些空宅與…引火之物。
他們不是想要洛陽嗎?某便給他們一份大禮,一把火讓這座帝都化為焦土,看他們搶什麼!」
「好!好一個文優!」
董卓猛地拍案而起,竟樂得渾身發抖,「就依你之計!遷都長安!讓那些諸侯去爭一座空城!
等他們爭得頭破血流,某再率大軍殺回去,將他們一個個碎屍萬段!」
他轉身看向呂布,眼中的怒意早已煙消雲散:「奉先,你即刻點齊兵馬,連夜拔營!
飛熊軍為先鋒,李傕郭汜斷後,張遼、高順護著糧草輜重,不得有誤!」
「末將領命!」
呂布抱拳應道,轉身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——他雖不屑於這種釜底抽薪的伎倆,卻不得不承認,李儒這步棋確實毒辣。
半個時辰後,虎牢關的城門緩緩開啟。
沒有旌旗招展,沒有號角齊鳴,隻有甲冑摩擦的輕響與馬蹄踏地的悶聲。
飛熊軍的騎兵率先出關,馬蹄捲起塵土,在夜色中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。
緊接著是步兵方陣,矛戈如林,沉默地向前推進,甲葉上的殘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
呂布騎著赤兔馬走在中軍,方天畫戟斜倚在肩上。
他回頭望了一眼虎牢關的城樓,那曾被無數人視為天險的雄關,此刻隻剩下稀疏的燈火,如同巨獸閉合的眼。
夜風帶著關外的寒意吹來,他忽然想起那個能接他一戟的小子——若此時那小子在聯軍陣中,看到這空關,會是何種表情?
李儒的身影出現在他身側,同樣望著虎牢關,低聲道:「溫侯在想什麼?」
「在想洛陽的那場火,會燒得多旺。」
呂布淡淡道。
李儒輕笑一聲:「會旺到讓天下人都記住,誰纔是真正的執棋者。」
兩人不再言語,隨著大軍彙入西進的洪流。
夜色漸深,虎牢關的輪廓漸漸模糊,唯有天上的殘月,冷冷地照著這座即將易主的雄關,也照著遠方那座註定要化為灰燼的帝都。
而在關隘的陰影裡,幾隻烏鴉被馬蹄聲驚起,盤旋著發出淒厲的啼鳴,彷彿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浩劫提前哀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