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陽如血,潑灑在虎牢關的垛口上。
聯軍攻關的號角聲已歇,城下的屍體疊得像未拆的柴垛,汙血順著石階蜿蜒而下,在關前彙成一汪暗紅的水窪。
城頭上,西涼軍的甲冑反射著最後一縷金光,守關士兵臉上的疲憊被亢奮衝淡——從辰時到申時,十八路諸侯輪番攻城,折損的兵卒足有數千,卻連關樓的門檻都沒摸到。
董卓站在中軍箭樓的最高處,手按腰間的虎頭刀,看著城下聯軍鳴金收兵的亂象,喉間發出一聲渾濁的笑。
他身後的披風被晚風掀起,露出肥碩卻結實的脊背,那上麵一道陳年箭疤在暮色裡像條蠕動的蜈蚣。
「一群土雞瓦狗,也敢叫板老夫?」
他側過頭,聲音粗啞如磨石,「去,傳令下去,擺慶功宴!虎牢關大殿,讓那幾個殺得最狠的崽子都給我過來!」
親兵領命而去,董卓又望了一眼聯軍大營的方向,那裡炊煙漸起,卻透著一股兵敗後的頹唐。
他冷笑一聲,轉身踏著木梯往下走,每一步都讓樓梯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虎牢關的臨時宮殿原是關尹的舊衙,被西涼軍征用後,硬生生添了十二根鎏金大柱。
殿中鋪著從洛陽宮搬來的波斯地毯,角落裡燃著西域進貢的龍涎香,與董卓身上的汗味、甲冑的鐵鏽味混在一起,竟生出一種詭異的奢靡。
殿門被推開時,帶著一身血腥氣的四員大將魚貫而入,單膝跪地時甲片碰撞的脆響震得燭火搖晃。
「末將李傕、郭汜、樊稠、段煨,參見太師!」
董卓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,端起侍女遞來的玉杯,眼皮都沒抬:「起來吧。今日城頭上,就數你們幾個殺得歡。
李傕,你斬了那袁術麾下幾員大將的,首級掛在旗杆上,夠那幫諸侯喝一壺的了。」
李傕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黃牙,臉上的刀疤因得意而扭曲:「太師謬讚!那紀靈連末將十個回合都撐不住,要不是他跑得快,首級早成太師的酒器了!」
他說著解下腰間的皮囊,往地上一倒,幾顆血淋淋的人頭滾了出來,正是今日戰死的聯軍偏將。
董卓拍著大腿狂笑:「好!好個李傕!賞黃金百兩,錦緞十匹!」
他又看向其餘三人,「你們也不差,郭汜斬了孔融的校尉,樊稠射落了袁紹的將旗,段煨……」他頓了頓,目光在段煨臉上轉了一圈,「你雖沒斬將,卻燒了聯軍的攻城車,功不可沒。都有賞!」
四人謝恩起身,剛站到殿側,殿外又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。
呂布身披百花戰袍,腰懸方天畫戟,身後跟著八名精壯的武將,正是他麾下的八健將:臧霸、郝萌、曹性、成廉、魏續、宋憲、侯成、張遼。
呂布剛進殿,殿內的燭火彷彿都被他身上的銳氣逼得暗了三分。
他麵如冠玉,目若朗星,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桀驁,對著董卓略一拱手,算是行禮:「義父。」
董卓見了呂布,臉上的橫肉堆出笑容:「吾兒奉先來了?快坐!今日若不是你在城樓上壓陣,那幫諸侯說不定真敢玩命。」
他指了指殿中客座,「讓你的人也都坐下,今日不分主次,隻管痛飲!」
呂布頷首,帶著八健將落座。
張遼站在末位,目光掃過殿中血腥的人頭,眉頭微蹙,卻沒作聲。
宴席開得鋪張,烤全羊的油汁滴在火盆裡滋滋作響,壇裝的烈酒被侍女們依次斟入青銅酒爵。
董卓端起酒爵,站起身來:「今日一戰,揚我西涼軍威!諸位將軍浴血奮戰,當浮一大白!」
「願隨太師,橫掃天下!」滿殿武將齊聲呐喊,聲浪幾乎掀翻屋頂。
李傕仰頭飲儘酒爵,將空爵往案上一摔,吼道:「末將請戰!明日願帶五千鐵騎,直搗聯軍大營,把袁紹那廝的腦袋擰下來給太師當夜壺!」
「哈哈哈!」
董卓笑得前仰後合,「李傕勇猛,可嘉!但今日且飲酒,明日的事,明日再說!」
他看向呂布,「奉先,你的方天畫戟今日雖沒沾血,可威懾力比千軍萬馬還強,來,義父敬你一杯!」
呂布舉杯回應,酒液入喉時,喉結滾動的弧度都帶著一股英氣。
他身後的八健將卻已放開了性子,臧霸與郝萌拚起了酒,曹性正給宋憲比劃著今日城頭上如何一箭射穿敵兵的咽喉,唯有張遼端著酒爵,若有所思地望著殿外。
酒過三巡,董卓已有七分醉意,他解開衣襟,露出圓滾滾的肚皮,指著殿中眾人笑道:「想當年,咱家在西涼剿匪,一日斬過三百顆人頭!
如今這些諸侯,比那些匪寇還不如!待老夫破了聯軍,就回洛陽,廢了那小皇帝,自家登了大位,到時候,你們個個都是開國元勳!」
眾人轟然應和,唯有李肅端著酒爵的手頓了頓,隨即也跟著笑起來。
呂布把玩著手中的方天畫戟,戟尖的寒芒映在他眼中:「義父若稱帝,末將願為先鋒,掃清**。」
「好!有奉先這句話,老夫便放心了!」
董卓大笑,又灌下一杯酒,「來,再上十壇酒!今日不醉不休!」
殿中的喧鬨一直持續到亥時,醉倒的武將橫七豎八地躺在地毯上,李傕抱著一個酒壇打鼾,郭汜還在喃喃咒罵著白天對陣的敵將。
董卓被侍女攙扶著站起來,腳步虛浮地往內殿走,路過呂布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奉先,好生歇息,明日……說不定還有硬仗要打。」
呂布點頭,看著董卓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。
內殿裡,龍涎香燃得更旺了。
董卓坐在軟榻上,揮退了侍女,隻留下李儒。
這位戴著文士巾、手持羽扇的謀士剛進門,就聞到了濃重的酒氣,他微微蹙眉,躬身行禮:「嶽父。」
「文優來了?」
董卓打了個酒嗝,指著對麵的錦凳,「坐。今日聯軍受挫,雖說是好事,可老夫總覺得,得再給他們來一下狠的,讓他們徹底不敢再攻城。」
李儒坐下,慢條斯理地搖著羽扇,扇麵上的「儒」字在燭火下若隱若現:「嶽父所言極是。聯軍雖敗,但其勢未衰,袁紹、曹操等人皆非庸才,若不給他們致命一擊,過幾日必會捲土重來。」
「那你有何妙計?」
董卓往前傾了傾身子,眼中的醉意消了大半。
他素來信任李儒,此人雖看著文弱,一肚子的陰狠計策卻比西涼軍的刀還鋒利。
李儒扇尖輕點掌心,沉吟片刻,忽然笑道:「嶽父可聽過『聲東擊西』?」
「聲東擊西?」董卓眯起眼,「你是說……假裝打東邊,實則打西邊?」
「正是。」
李儒放下羽扇,指尖在案上比劃著,「聯軍大營綿延十裡,分左中右三營,袁術的糧草營在左營後側,最是薄弱。我們可如此這般……」
他壓低聲音,語速漸快,「讓呂布麾下除張遼外的八健將,領著高順的陷陣營,今夜三更突襲袁術糧營,務必燒光糧草;再讓張遼帶一半並州鐵騎,從左側迂迴,佯攻聯軍左營;西涼四將則領鐵騎衝擊右營,製造混亂。」
董卓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榻沿。
「這三路動靜必能驚動聯軍中樞,」
李儒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,「袁紹、曹操定會分兵救援。此時,再讓呂布親率飛熊軍和剩餘的並州鐵騎,直搗中軍大營!中軍一破,聯軍首尾不能相顧,不戰自潰!」
「好!好!好!」
董卓連拍三下大腿,笑得滿臉橫肉都在顫,「文優此計,堪稱神算!就這麼辦!快去召集眾將,讓他們依計行事!」
李儒起身拱手:「嶽父稍候,屬下這就去安排。」
半個時辰後,偏殿內燈火通明,西涼四將、呂布及八健將皆已到齊,酒意被殿內的肅殺之氣衝散。
李儒手持令箭,站在沙盤前,聲音清晰有力:
「李傕、郭汜、樊稠、段煨聽令!」
「末將在!」
「你們四人各領五千西涼鐵騎,今夜四更,突襲聯軍右營,隻許佯攻,不許戀戰,務必吸引右營主力!」
「得令!」三人接過令箭,抱拳而去。
「高順、郝萌、曹性、成廉、魏續、宋憲、侯成聽令!」
「末將在!」七人齊聲應道。
「你們領高順的陷陣營三千,三更出發,繞至袁術糧營,點火燒糧,動靜越大越好,燒完即刻回撤,不得有誤!」
「得令!」七人領命而去。
「張遼聽令!」
「末將在!」張遼上前一步,身姿挺拔。
「你領三千並州鐵騎,四更時分攻左營,牽製敵軍,待中軍有變,即刻回援!」
「得令!」
李儒最後看向呂布:「奉先將軍,你親率飛熊軍三千,及剩餘並州鐵騎三千,於五更天列陣於關前。
待聯軍分兵救援左、右、糧營三處,你便率軍直撲中軍大營,務必斬將奪旗!」
呂布撫著方天畫戟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:「放心,憑某手中戟,定取袁紹、曹操首級來獻!」
眾將領命離去,偏殿內隻剩下董卓、李儒和呂布三人。
董卓走到沙盤前,看著代表西涼軍的令牌將聯軍大營團團圍住,忽然放聲大笑:「十八路諸侯?明日天亮,就讓他們變成十八路喪家犬!」
天色將明未明時,虎牢關的城樓又亮起了燈火。
董卓披著厚重的披風,站在垛口邊,李儒侍立一旁,呂布則按戟站在他身後。
關外的聯軍大營一片寂靜,隻有巡邏兵的火把像鬼火般移動。
「快了……」董卓望著遠處黑暗中的聯營,喃喃自語。
三更的梆子聲從關內傳來時,東南方向忽然燃起一團火光,緊接著是隱約的喊殺聲。
片刻後,左側也響起了馬蹄聲和號角聲,右側的喊殺聲更是越來越近。
董卓看著聯軍大營內漸漸亮起的燈火,看著那些慌亂移動的人影,聽著越來越密集的鼓聲和呐喊,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擴大。
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聯軍中軍大營被攻破的景象,看到了袁紹等人狼狽逃竄的背影。
「文優,你聽,」
他側耳細聽,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,「這聲音,多好聽啊……」
李儒搖著羽扇,輕聲道:「嶽父,好戲還在後頭。」
當五更的鼓聲響起時,關下忽然響起震天的呐喊。
呂布一夾馬腹,赤兔馬發出一聲長嘶,飛熊軍和並州鐵騎如黑色潮水般湧出城門,直撲聯軍中軍大營。
董卓扶著垛口,看著那支銳不可當的隊伍撕開聯軍的防線,看著中軍大營的帥旗搖搖欲墜,終於忍不住仰天長笑。
笑聲在空曠的城頭上回蕩,驚起幾隻宿鳥,在黎明前的天空中倉皇飛遠。
虎牢關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,而關外的廝殺聲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