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州,彭城。
深秋的寒意已浸透了這座中原重鎮的每一寸肌理,城主府大殿內卻暖意融融。炭火在銅爐中燃得正旺,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,將梁柱上的漆色映得愈發沉厚。殿宇巍峨,飛簷翹角雖隱在殿內的陰影裡,卻依舊透著一股曆經戰事洗禮後的沉穩。主位之上,劉備身著一襲玄色錦袍,袍角繡著暗金色的流雲紋,腰間束著玉帶,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。他麵容溫和,雙耳垂肩,雙手自然放在膝上,目光沉靜地掃過殿內眾人,既有一方諸侯的威儀,又不失待人接物的謙和。
主位兩側,分坐著劉備麾下的核心心腹。左側首位是關羽,他麵如重棗,唇若塗脂,丹鳳眼微眯,臥蠶眉斜飛入鬢,一身綠袍襯得他英氣逼人。青龍偃月刀斜倚在身後的立柱旁,刀鞘上的銅環在火光下泛著冷光,無聲地彰顯著主人的赫赫威名。關羽身側是張飛,他豹頭環眼,燕頷虎須,一身黑色勁裝,腰間挎著丈八蛇矛,氣息雄渾如雷。他雖端坐椅上,卻難掩骨子裡的剛猛,雙手握拳放在膝上,目光銳利地盯著殿下方的來客,彷彿隨時準備應對突發變故。
右側首位是糜竺,他身著青色儒衫,麵容儒雅,眉宇間帶著幾分商人的精明與文人的沉穩。作為徐州本土望族的代表,他不僅為劉備提供了雄厚的財力支援,更在政務上多有輔佐。糜竺身旁是其弟糜芳,一身戎裝,麵容剛毅,雖不及兄長那般長袖善舞,卻也是戰場上能征善戰的勇將,此刻正凝神傾聽,目光中透著謹慎。最末位是孫乾,他一襲灰色長衫,須發微白,麵容清臒,作為劉備的首席謀士,他神情沉穩,目光深邃,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殿內的每一個細節,思索著潛在的變局。
大殿下方,兩行青石鋪就的通道儘頭,正襟危坐著兩位客人。左側是孫策派來的使者,姓周名尚,乃是江東名士,身著紫色錦袍,腰懸玉佩,舉止端莊,神色間帶著幾分江東人士特有的傲氣。他雙目炯炯,目光如炬,正平靜地與主位上的劉備對視,似乎在掂量這位徐州牧的分量。周尚身旁,是江東名將淩操,他身著黑色鎧甲,甲冑上的鐵片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,腰間佩刀,雙手按在膝上,麵容冷峻,眼神銳利如鷹,周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。他是孫策麾下的得力乾將,此次隨行,既是為了保護使者安全,也是為了彰顯江東的軍威。
殿內一時寂靜無聲,唯有炭火燃燒的劈啪聲,以及眾人平穩的呼吸聲。周尚清了清嗓子,打破了這份沉寂,他微微欠身,目光掃過劉備及兩側眾人,朗聲道:「劉州牧,在下奉討逆將軍之命,特來彭城拜見。如今天下紛亂,群雄並起,我家將軍奉父遺誌,誓要平定江東,匡扶漢室。近日聞呂布竊據徐州部分疆域,多行不義,殘害百姓,我家將軍已決意出兵征討,以清君側,安萬民。今日前來,便是想當麵請教劉州牧,對於此次我家將軍征討呂布一事,你究竟是何態度?」
周尚的聲音洪亮,字字清晰,在大殿內回蕩。他頓了頓,目光愈發銳利,語氣也多了幾分咄咄逼人:「是要站在呂布那邊,與他狼狽為奸,共同對抗我江東大軍?還是選擇兩不相幫,坐觀成敗?還請劉州牧給在下一個明確的答複,也好讓在下回去向討逆將軍複命。」
此言一出,殿內的氣氛頓時變得凝重起來。張飛性子最急,聞言頓時就要發作,剛要開口,卻被關羽用眼神製止。關羽依舊微眯著眼,但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厲色。糜芳也皺起了眉頭,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佩劍。糜竺和孫乾則神色不變,依舊沉穩地坐著,目光落在劉備身上,等待著他的決斷。
劉備聞言,臉上卻沒有絲毫波瀾,反而淡淡一笑。他緩緩抬手,示意周尚稍安勿躁,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:「周使者此言差矣。孫策將軍少年英雄,勇冠三軍,一心為國,劉某素來敬佩。呂布將軍雖行事有爭議,但如今正值亂世,百姓流離失所,苦不堪言。依劉某之見,孫策將軍與呂布將軍之間,或許並無不可調和的矛盾,為何不能坐下來好好聊聊,化乾戈為玉帛?非要刀兵相向,讓戰火蔓延,到時候受苦的還是天下百姓啊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中帶著幾分悲憫:「劉某自起兵以來,所求不過是保境安民,讓百姓能安居樂業。這些年見過太多戰亂之苦,白骨露於野,千裡無雞鳴,實在令人痛心。若是能以和平方式解決爭端,何必非要大動乾戈,讓生靈塗炭呢?」
周尚聞言,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厲。他猛地站起身,拱手道:「劉州牧此言未免太過理想化了!殺父之仇,不共戴天!我家將軍之父孫堅公,當年討伐董卓,戰功赫赫,卻遭呂布暗中算計,含恨而終。此仇不報,我家將軍何以為人子?何以為江東百姓表率?」
他向前踏出一步,目光緊緊盯著劉備,語氣沉重而決絕:「劉州牧素有仁厚之名,想必也懂孝道倫常。倘若是劉州牧站在我家將軍的位置上,父仇在前,仇人就在眼前,你又當如何?難道也要勸自己放下仇恨,與仇人握手言和嗎?」
「殺父之仇」四字如驚雷般在大殿內炸響,淩操也隨之站起身,手按刀柄,眼神冰冷地看著劉備,周身的肅殺之氣愈發濃烈。張飛再也按捺不住,怒喝一聲:「你這使者休要放肆!我兄長仁厚,不忍百姓受苦,才勸你們罷兵言和,你竟敢如此質問我兄長!」
關羽也緩緩睜開丹鳳眼,目光如刀,落在周尚和淩操身上,語氣低沉:「周使者,話可不能這麼說。我兄長心懷天下,體恤萬民,所言句句發自肺腑,並非無的放矢。」
劉備聞言,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眼神中閃過一絲錯愕與凝重。他確實沒想到周尚會突然提及殺父之仇,這個話題太過沉重,也太過尖銳。孫堅之死,他早有耳聞,也深知此仇對於孫策而言意味著什麼。一時間,他竟不知該如何回應,大殿內的氣氛也隨之降到了冰點。
就在這時,孫乾緩緩站起身,他對著劉備拱手一禮,隨即轉向周尚,神色平靜地說道:「周使者息怒,我家主公並非不理解討逆將軍的孝心,也並非輕視孫堅公的冤屈。隻是主公心懷天下,不忍見戰火再起,百姓遭殃,才會有此提議,絕無偏袒呂布之意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周尚和淩操,語氣沉穩而有力:「再者,徐州如今處境微妙,北有袁紹虎視眈眈,南有袁術野心勃勃,內部也需休養生息,安撫百姓。此次討逆將軍征討呂布,純屬江東與呂布之間的恩怨,我徐州既不會站在呂布那邊,助紂為虐,也不會貿然介入這場紛爭,選擇兩不相幫,嚴守中立。還請周使者轉告討逆將軍,我家主公願居中調停,若有需要,徐州願為兩家牽線搭橋,共商和平解決之法。」
糜竺也隨之站起身,補充道:「孫先生所言極是。我徐州與江東素來無冤無仇,反而素有往來,互通有無。討逆將軍雄才大略,想必也明白唇亡齒寒的道理。如今亂世之中,諸侯之間當以和為貴,共同對抗亂臣賊子,而非自相殘殺,讓他人坐收漁翁之利。」
他看向周尚,語氣誠懇:「呂布此人反複無常,確實不是良善之輩,我家主公也早有領教。但討逆將軍此次出兵,意在複仇,我徐州若貿然插手,無論是幫哪一方,都可能引火燒身,反而不利於天下安定。還請周使者體諒我徐州的難處,回去之後,務必向討逆將軍陳明利害,莫要因一時之怒,讓戰火擴大,徒增百姓苦難。」
周尚聽著孫乾和糜竺的話,臉上的怒氣漸漸平複了一些。他知道二人所言並非虛言,徐州如今的處境確實艱難,兩麵受敵,確實沒有多餘的力量介入江東與呂布的紛爭。而且孫乾和糜竺的話說得十分得體,既沒有偏袒呂布,也沒有得罪江東,給足了雙方台階。
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淩操,淩操微微頷首,示意他可以接受這個答複。周尚深吸一口氣,重新坐下,目光再次投向劉備,語氣緩和了幾分:「劉州牧,孫先生,糜先生所言,在下明白了。隻是殺父之仇,非同小可,我家將軍心意已決,恐怕不會輕易改變。不過,在下會將劉州牧的提議,以及徐州的立場,如實轉告給我家將軍,至於最終如何決斷,還要看我家將軍的意思。」
劉備聞言,臉上重新露出笑容,點了點頭:「如此便好。劉某相信孫策將軍是明事理之人,定會權衡利弊,做出最妥當的決定。無論最終結果如何,劉某都希望雙方能儘量減少傷亡,莫要讓百姓再遭戰火之苦。」
他抬手示意左右:「來人,為周使者和淩將軍看座,設宴款待。一路舟車勞頓,想必二位也辛苦了,先好好歇息一番,有什麼事,我們日後再議。」
周尚和淩操起身道謝,重新坐下。大殿內的氣氛終於緩和了下來,炭火依舊在燃燒,映照著眾人的臉龐,隻是每個人的心中,都有著不同的盤算。劉備看著下方的使者,心中暗忖:孫策年輕氣盛,複仇心切,此次出兵恐怕難以阻止。呂布雖勇,但素來不得人心,此次麵對江東大軍,恐怕凶多吉少。徐州夾在中間,唯有嚴守中立,休養生息,才能在這亂世之中站穩腳跟,等待東山再起的時機。
關羽和張飛也漸漸平複了心緒,他們知道劉備的決定是明智的,徐州如今確實不宜樹敵。孫乾和糜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欣慰,他們知道,這次的危機,總算是暫時化解了。而周尚和淩操,則在思索著如何將徐州的立場準確地傳達給孫策,以及江東大軍此次出征,究竟會麵臨怎樣的局麵。
彭城的深秋,寒意漸濃,但城主府大殿內的博弈,卻才剛剛開始。一場關乎江東、徐州、呂布三方命運的風暴,正在悄然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