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州城主府的朱漆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,沉重的門軸轉動聲混著門外殘留的市井喧囂,被隔絕在層層庭院之外。呂布踏著虎步,玄鐵鎧甲上的霜塵與暗紅血漬在廊下晨光中格外紮眼,每一步落下,腰間懸掛的方天畫戟便輕輕晃動,戟刃反射的寒光掠過青石板路,留下轉瞬即逝的冷芒。
他剛從城外校場歸來,一身戎裝未卸。玄鐵打造的鎧甲貼合身形,肩甲上猙獰的獸首紋路被汗水浸得發亮,胸甲處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是前日演練時留下的痕跡,尚未來得及打磨。護心鏡後的內襯已被汗水浸透,黏膩地貼在肌膚上,帶著沙場獨有的塵土與鐵腥味。呂布抬手,粗糲的指腹摩挲著頷下虯髯,眉宇間還殘留著校場點兵時的凜冽煞氣,那雙丹鳳眼微微眯起,似在回味方纔演練中張遼那記刁鑽的槍法,又似在思索徐州近來的安穩局勢。
自占據徐州以來,雖偶有小股流寇滋擾,卻也無大礙。袁術在淮南自顧不暇,袁紹專注於河北之爭,曹操則在兗州整頓兵馬,周遭諸侯各有算計,倒是讓徐州得了數月的太平。呂布本打算今日卸甲後,與陳宮商議加固下邳城防之事,再召張遼、高順一同品鑒新得的美酒,卻沒料到這片刻的寧靜,竟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。
那腳步聲沉重而有節奏,踏在青石板上發出「噔噔」的悶響,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。呂布的腳步驀地一頓,身形未動,耳廓卻微微顫動。他征戰半生,聽慣了刀槍劍戟的碰撞、戰馬的嘶鳴,更能從腳步聲中分辨出人的身份、心境乃至所持兵刃的重量。這腳步聲沉穩有力,落腳極有章法,正是他親手調教出的步伐,除了那三個跟隨自己多年的親衛隊長,旁人斷無這般氣度。
尤其是那略微急促的節奏中,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,呂布心中已然有了答案——這是呂方。
他麾下有三大親衛隊長,皆是自幼便跟隨左右的親信,分彆是呂嚴、呂正與呂方。三人出身寒微,自少年時便被呂布收留,傳授一身武藝。呂布的槍法、戟法乃至拳腳功夫,三人皆學了七八分火候,更難得的是三人默契無間,常年一同護衛左右,演練出一套攻守兼備的合擊之術。去年某日,張遼與高順一時興起,欲與三人切磋,四人在校場上酣戰百餘合,最終竟是張遼、高順二人合力,也未能將呂嚴、呂正、呂方三人拿下,此事在徐州軍中傳為美談,也讓三人的名聲愈發響亮。
這三人中,呂嚴沉穩如山,遇事向來不動聲色;呂正心思縝密,善於觀察細節;唯有呂方,性子最為剛直,也最是藏不住事,今日這般急促的腳步,想來是出了大事。
呂布緩緩轉過身,玄鐵鎧甲轉動時發出「哢噠」的輕響,丹鳳眼中寒光一閃,目光如炬般投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。廊下的侍女早已嚇得斂聲屏氣,躬身侍立在一旁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片刻後,一道身著黑色勁裝的身影快步奔來,正是呂方。他身形高大,麵容剛毅,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,鬢角的發絲被汗水黏住,緊貼在臉頰兩側。往日裡沉穩的眼神此刻滿是急切,連身上的黑色勁裝都沾染了塵土,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,未曾有過半分停歇。
見到呂布轉過身,呂方腳下未停,直至走到呂布麵前三步開外,才猛地收住腳步,單膝跪地,雙手抱拳,對著呂布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。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的喘息,卻依舊鏗鏘有力:「主公!屬下有緊急軍情稟報!」
呂布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眉頭微挑,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,卻更多的是沉穩:「何事如此慌張?本侯剛從校場回來,尚未卸甲,你便這般急著趕來,莫非是天塌下來了?」
他麾下將士向來以沉穩著稱,呂方更是其中佼佼者,能讓他如此失態,想來事情定然非同小可。但呂布是誰?他乃天下聞名的猛將,曆經大小戰事無數,早已練就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心境,即便心中已有預感,表麵上依舊波瀾不驚。
呂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平複了些許急促的呼吸,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看著呂布,一字一句地說道:「主公!江東孫策,親率五千精銳人馬,已然渡過淮河,正向我徐州殺來!前鋒部隊距離下邳城,不足三日路程!」
「孫策?」
呂布聽到這個名字,瞳孔微微一縮,臉上的淡然之色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明顯的錯愕。他愣在原地,玄鐵鎧甲上的霜塵彷彿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。
這個名字,他並不陌生。甚至可以說,刻骨銘心。
前幾月在揚州城下,孫堅率領江東子弟兵與他對陣,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,血流成河。孫堅號稱「江東猛虎」,武藝高強,勇猛過人,是當時少有的能與他正麵抗衡的猛將。但最終,還是他呂布技高一籌,在亂軍之中,一戟將孫堅斬殺於陣前。那一戰,讓他名聲更盛,卻也與江東結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。
孫堅死後,其子孫策繼承父業,在江東招兵買馬,收攏舊部,短短數月便平定了江東六郡,年紀輕輕便已是威震一方的諸侯,人送外號「小霸王」,其勇猛剽悍,頗有其父之風,甚至隱隱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勢。
呂布心中暗道,孫策此人,他早有耳聞。聽聞其作戰勇猛,用兵神速,麾下更是聚集了程普、黃蓋、等一批老將,還有周瑜這般足智多謀的謀士輔佐,實力不容小覷。隻是他一直以為,孫策平定江東之後,首要之事便是討伐袁術——畢竟袁術當年曾扣押孫堅的妻子兒女,與江東也有舊怨。可萬萬沒有想到,孫策竟然會在這個時候,舉兵攻打徐州。
徐州與江東隔江相望,中間還隔著袁術的勢力範圍,孫策想要攻打徐州,必須繞過袁術的地盤,或是強行渡過淮河,這無疑是勞師遠征之舉。若非有天大的理由,斷然不會如此行事。
呂布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方天畫戟的戟柄,冰冷的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稍稍平複。他丹鳳眼微眯,眼中寒光閃爍,心中已然有了答案。除了為父報仇,他想不出孫策還有其他任何理由,在這個時候對徐州動兵。
「好一個『小霸王』,倒是有幾分血性。」呂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聲音中帶著幾分不屑,又帶著幾分讚賞,「本侯以為,你會先去找袁術算賬,卻沒料到,你竟然這般迫不及待地想來報殺父之仇。孫堅泉下有知,想必也會為你這般孝勇而欣慰吧。」
話雖如此,呂布心中卻並未有半分輕視。他深知孫策的厲害,能在短短數年之內平定江東,絕非浪得虛名。五千精銳,雖是長途奔襲,但皆是江東子弟兵中的佼佼者,戰鬥力定然不弱。而徐州此刻的兵力,雖有三萬之眾,但分散在各州縣城池,下邳城中的守軍,不過八千餘人。若是孫策大軍全速趕來,猝不及防之下,下邳城怕是會陷入險境。
呂方見呂布神色變幻不定,心中愈發焦急,連忙說道:「主公,孫策大軍來勢洶洶,前鋒部隊皆是騎兵,行軍速度極快。屬下已經派人去通知各地守軍馳援下邳,同時加強了城外的警戒,但孫策麾下猛將如雲,謀士如雨,我們恐怕……」
「慌什麼!」呂布打斷了呂方的話,語氣陡然變得淩厲起來,一股無形的威壓擴散開來,讓呂方下意識地低下了頭。「本侯征戰半生,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?區區五千人馬,也敢在我徐州地界撒野?」
他猛地挺直了脊梁,玄鐵鎧甲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,周身的煞氣愈發濃烈。那雙丹鳳眼中,此刻隻剩下熊熊燃燒的戰意。當年能斬殺孫堅,今日未必不能再敗孫策。他呂布的威名,可不是靠吹噓得來的,而是靠手中的方天畫戟,在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。
「呂方!」呂布沉聲道。
「屬下在!」呂方連忙應聲,聲音比之前沉穩了許多。主公的鎮定,彷彿給了他無窮的信心。
「立刻去召集呂嚴、呂正,讓他們率領親衛營加強城主府的戒備,同時嚴密監視城外動向,任何風吹草動,都要第一時間稟報於我。」呂布的聲音斬釘截鐵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「喏!」
「另外,速去請陳宮先生、張遼、高順前來議事,就說本侯有緊急軍情相商。」呂布補充道,眼神中閃過一絲凝重。孫策並非易於之輩,此次出征,必然是有備而來,他不能僅憑一己之勇,還需依靠陳宮的智謀,以及張遼、高順的能征善戰。
「屬下這就去辦!」呂方再次抱拳行禮,起身之後,轉身便要離去。
「等等!」呂布叫住了他。
呂方停下腳步,回頭看向呂布,眼中滿是疑惑。
呂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語氣緩和了些許:「傳令下去,告知城中百姓,不必驚慌。有本侯在,孫策休想得逞。另外,讓軍需官清點府庫中的糧草、箭矢、兵器,做好應戰準備。」
「屬下明白!」呂方重重地點了點頭,這才轉身,大步流星地離去。腳步聲再次響起,卻已沒有了先前的慌亂,取而代之的是沉穩與堅定。
看著呂方離去的背影,呂布緩緩握緊了手中的方天畫戟,戟柄上的紋路被他握得發熱。他抬頭望向府外的天空,晨光正好,卻彷彿已能嗅到遠方傳來的硝煙味。
孫策,小霸王麼?
呂布的嘴角勾起一抹桀驁不馴的笑容,眼中戰意盎然。他等待這一天,已經等了許久了。當年斬殺孫堅,他便知道江東必然會有複仇之日,隻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。也好,正好讓他見識一下,所謂的「小霸王」,究竟有幾分真本事。
他轉身,邁步向府內的議事廳走去。玄鐵鎧甲的碰撞聲在寂靜的庭院中格外清晰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,帶著千鈞之力。赤甲未卸,烽煙已起,徐州城下,一場龍爭虎鬥,已然箭在弦上。
議事廳的門被推開,裡麵的陳設簡潔而大氣,正上方擺放著一張紫檀木大案,案上堆放著幾份公文與地圖。呂布走到案前坐下,將方天畫戟靠在案邊,戟刃依舊閃爍著冰冷的寒光。他閉上眼睛,腦海中開始飛速思索起來。孫策的五千人馬,究竟是虛張聲勢,還是暗藏殺機?周瑜會不會隨軍前來?袁術會不會趁機偷襲?種種疑問在他腦海中盤旋,但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。
無論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,他呂布都無所畏懼。徐州是他的地盤,誰敢來犯,便讓他有來無回!
不多時,外麵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,顯然是陳宮、張遼、高順等人已經聞訊趕來。呂布睜開眼睛,丹鳳眼中寒光一閃,一場關乎徐州安危的議事,即將開始。而江東的「小霸王」孫策,此刻正率領著五千精銳,馬不停蹄地向徐州趕來,一場宿命般的對決,已然拉開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