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年暮春,冀州鄴城的風帶著漳水畔新抽的柳絲氣息,漫過袁府那道朱紅院牆時,卻吹不散袁紹心頭的沉鬱。廊下的銅雀剛啼過第三聲,內侍監的使者已捧著明黃節杖站在階前,錦袍上繡的鸞鳥在晨光裡泛著柔光,開口時聲音卻像浸了冰:「大將軍,陛下有旨,召您即刻入宮議事。」
袁紹捏著手中的玉圭,指腹摩挲過上麵沁出的包漿。這玉圭是先帝賜給父親袁逢的舊物,如今握在他手裡,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往心口鑽。他抬頭望了眼天邊,晨霧還沒散儘,鄴城宮城的飛簷在霧中若隱若現——那宮城原是韓馥鎮守冀州時所築,去年他入主鄴城,又斥資百萬加以修繕,如今殿宇巍峨,已不輸許都舊宮。可他心裡清楚,劉協召他入宮,絕非為了看這宮城有多氣派。
「備車。」袁紹沉聲道,聲音裡聽不出情緒。身後的親衛立刻牽來那匹烏騅馬,馬鬃被梳得油亮,鞍韉上嵌的翡翠在晨光裡閃著綠瑩瑩的光。他翻身上馬,身後跟著田豐、沮授、郭圖三位謀士,一行人沿著青石大街往宮城去。街上的百姓見了他的儀仗,紛紛退到路邊跪拜,可袁紹卻沒心思理會——劉協在長安被董卓挾製,去年派人送來「大將軍」的印綬時,語氣裡還帶著幾分依賴,如今突然召他入宮,必是為了淮南的事。
袁術稱帝的訊息,三天前就傳到了鄴城。那時他正在府中與田豐商議如何治理幽州的計策,斥候跌跌撞撞跑進來報信時,他手中的墨筆「啪」地掉在竹簡上,暈開一大片墨跡。袁術……他那個素來眼高於頂的弟弟,竟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,在壽春登基稱帝。他當時氣得摔了案上的玉盞,碎片濺在田豐的朝服上,田豐卻隻是歎了口氣:「主公,事已至此,當思應對之策,而非遷怒於器物。」
如今想來,田豐說得沒錯。袁術稱帝,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他袁紹。天下人都知道他們是兄弟,袁術謀逆,他這個做兄長的,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。劉協召他入宮,怕是已經起了疑心,甚至……怕了他。怕他步袁術的後塵,在冀州也鬨出稱帝的動靜。
宮城的朱紅大門緩緩開啟,守門的甲士肅立兩旁,甲葉在晨光裡泛著冷光。袁紹翻身下馬,跟著使者往裡走,穿過三重庭院,終於到了正殿門前。殿門虛掩著,裡麵靜悄悄的,連一絲聲響都沒有。使者躬身道:「大將軍,陛下在殿內等候。」
袁紹整理了一下朝服,深吸一口氣,推門走了進去。殿內光線有些暗,隻有幾縷晨光從窗欞間透進來,落在正中那把龍椅上。劉協就坐在龍椅上,穿著一身玄色龍袍,腰間係著玉帶,可臉色卻蒼白得像紙。他比去年在許都見時瘦了許多,眼窩深陷,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,顯然是許久沒有睡好了。
「臣袁紹,參見陛下。」袁紹撩起朝服下擺,雙膝跪地,行了個標準的臣子禮。他的額頭觸到冰涼的地磚,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,還有殿外傳來的風聲。
可劉協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說「平身」,隻是靜靜地坐著,目光落在他身上,像是在打量一件陌生的器物。那目光很輕,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力,壓得袁紹幾乎喘不過氣。他能感覺到,劉協的眼神裡沒有了去年的依賴,隻剩下警惕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殿內靜得能聽到塵埃落地的聲音。田豐他們說的沒錯,劉協已經對他有了芥蒂。或許從袁術稱帝的訊息傳到許都那一刻起,這份芥蒂就已經紮在了劉協的心裡,像一根拔不掉的刺。
袁紹跪在地上,後背漸漸滲出冷汗。他想開口說些什麼,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。解釋自己與袁術早已離心?還是發誓自己絕無謀逆之心?可這些話,在劉協麵前,怕是都顯得蒼白無力。帝王心術,最是難測,一旦起了疑心,再多的解釋也隻是欲蓋彌彰。
就在袁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,劉協終於歎了口氣。那聲歎息很輕,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,打破了殿內的沉寂。「袁將軍,起來吧。」
袁紹如蒙大赦,緩緩起身,垂手侍立在殿中,不敢抬頭看劉協的眼睛。
「坐吧。」劉協指了指旁邊的一張錦凳。袁紹謝過之後,小心翼翼地坐下,隻坐了凳子的一角,身體依舊微微前傾,保持著恭敬的姿態。
劉協拿起案上的一杯茶,卻沒有喝,隻是用手指摩挲著杯壁,許久才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:「袁將軍,淮南的事,你應該知道了吧?」
袁紹心中一緊,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。他抬起頭,迎上劉協的目光,沉聲道:「臣已知曉。逆賊袁術,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,僭越稱帝,實乃天地不容,人神共憤!」
劉協的目光動了動,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,卻沒什麼溫度:「天地不容,人神共憤……可他畢竟是你的弟弟。」
這句話像一把尖刀,直直地刺進袁紹的心裡。他猛地站起身,再次跪地,聲音鏗鏘有力:「陛下明鑒!臣與袁術雖為兄弟,卻早已恩斷義絕!昔年董卓亂政,臣在渤海舉義,袁術卻在南陽擁兵自重,坐視京師淪陷;後來臣欲迎陛下遷都鄴城,袁術卻百般阻撓,甚至暗中勾結公孫瓚,意圖襲擾臣的後方。此等不忠不義、不仁不孝之徒,早已不是臣的弟弟,而是天下人的公敵!」
他的聲音在殿內回蕩,帶著一絲壓抑已久的憤怒。這些年,他受夠了袁術的拖累。明明是兄弟,袁術卻處處與他作對,如今更是鬨出稱帝的醜聞,讓他在天下人麵前抬不起頭。
劉協看著跪在地上的袁紹,眼神複雜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道:「袁將軍起來吧。朕知道,你與他素來不和。隻是……如今他稱帝於壽春,擁兵數十萬,天下諸侯,敢與其抗衡者,寥寥無幾。」
袁紹站起身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:「陛下放心!臣願親自率領大軍,討伐袁術!不將此賊擒回許都,明正典刑,臣誓不還師!」他頓了頓,又道:「臣已傳令下去,命顏良、文醜率領五萬精兵,即刻從黎陽南下,與臣會合。不出三月,臣必破壽春,將袁術的頭顱獻於陛下階前!」
他說得斬釘截鐵,語氣裡滿是自信。他有這個底氣——如今他占據冀州、青州、幽州、並州四州之地,兵馬數十萬,糧草充足,對付一個隻占據淮南的袁術,綽綽有餘。更何況,討伐袁術,不僅能洗刷自己的嫌疑,還能趁機擴大勢力,何樂而不為?
劉協聽著他的話,卻沒有露出絲毫喜悅的神色。他隻是微微苦笑一聲,那笑容裡帶著無儘的疲憊和無奈。他放下手中的茶杯,目光再次落在袁紹身上,這一次,他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。
「親自討伐袁術……袁將軍的決心,朕知道了。」劉協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,「隻是,袁將軍,你老實告訴朕……你有沒有想過,像袁術一樣,稱帝?」
這句話像一道驚雷,在殿內炸響。袁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他猛地跪下身,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,聲音帶著一絲顫抖:「陛下!臣萬萬不敢!臣世受漢恩,對陛下忠心耿耿,天地可鑒!若有半句虛言,願受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」
他的額頭磕在地磚上,發出「咚咚」的聲響,不一會兒就滲出了血。他是真的慌了——劉協這句話,問得太直接,太尖銳,像一把刀,直接剖開了他心底最深的秘密。
他有沒有想過稱帝?有。怎麼可能沒有?從他舉義討董,到占據四州之地,成為天下最強的諸侯,他不止一次地想過,若是有一天,他能登上那把龍椅,會是怎樣的情景。尤其是在得到傳國玉璽的訊息(雖然最後玉璽落入袁術手中),還有看到袁術稱帝時,那種念頭更是像野草一樣瘋長。
可他不敢說,也不能說。至少現在不能。天下還未平定,曹操在在兗州虎視眈眈,劉備、呂布、劉表等人各據一方,若是他此刻露出稱帝的心思,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,落得和袁術一樣的下場。
劉協看著他驚慌失措的樣子,眼中的哀傷更濃了。他緩緩道:「袁將軍起來吧。朕知道,你是忠臣。隻是……朕怕了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卻像重錘一樣砸在袁紹的心上。
「朕從洛陽逃出來,一路顛沛流離,吃儘了苦頭。原以為到了長安,能安穩度日,可董卓他……他把朕當成了傀儡。如今袁術稱帝,天下大亂,朕真的怕了……怕有一天,你也會像董卓一樣,像袁術一樣,不再把朕放在眼裡。」劉協說著,聲音漸漸哽咽,「朕是大漢的天子,可卻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控不了。朕隻能看著你們爭來鬥去,看著大漢的江山一步步走向覆滅……」
袁紹跪在地上,聽著劉協的話,心裡五味雜陳。他知道劉協的苦,也知道劉協的怕。可他能做什麼?他能做的,隻有儘快討伐袁術,證明自己的忠心,然後……一步步壯大自己的勢力,直到有一天,能真正掌控天下,包括這個可憐的天子。
「陛下,」袁紹抬起頭,眼中帶著一絲堅定,「臣向陛下保證,待臣平定袁術,必率軍前往許都,清君側,誅曹操!屆時,臣必護陛下週全,還大漢一個朗朗乾坤!」
劉協看著他,沉默了許久,才緩緩點了點頭:「好。朕信你。隻是……袁將軍,你要記住今天說的話。朕等著那一天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期望。袁紹再次磕了個頭:「臣不敢忘!」
劉協擺了擺手:「你退下吧。好好準備討伐袁術的事宜,朕等著你的好訊息。」
袁紹站起身,再次行了個禮,轉身退出了大殿。走出殿門時,他才發現,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。陽光灑在他的身上,卻沒有一絲暖意。他抬頭望了眼宮城的飛簷,心裡清楚,從今天起,他與劉協之間,那道芥蒂,再也無法消除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走後,劉協獨自坐在龍椅上,望著殿外的天空,久久沒有說話。案上的茶杯已經涼了,就像他此刻的心。他知道袁紹的野心,也知道袁紹的誓言或許隻是權宜之計,可他沒有彆的選擇。他隻能相信袁紹,隻能把希望寄托在這個手握重兵的大將軍身上。
風從殿外吹進來,掀起了劉協的龍袍衣角。他輕輕歎了口氣,聲音裡滿是無奈:「大漢的江山,難道真的要亡了嗎?」
沒有人回答他,隻有風在殿內打著旋,帶著一絲悲涼,飄向遠方。而此刻的袁紹,正站在宮城的石階下,望著遠處的漳水,眼神複雜。他知道,討伐袁術的戰爭,很快就要開始了。而這場戰爭,不僅是為了洗刷自己的嫌疑,更是為了他心中那不可告人的野心。他的路,還很長,也很險。可他沒有退路,隻能一步步走下去,直到抵達那權力的巔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