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京的暮色來得比往日更早,鉛灰色的雲層壓在城樓上,將那些斑駁的箭痕染得愈發沉暗。
公孫瓚踏著沉重的靴底穿過庭院,玄色披風掃過階前積落的枯葉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他剛把公孫續安頓在西跨院,那孩子雖未受重傷。
卻因連日奔逃失了往日活潑,攥著他衣袖時指尖還在微微發顫——
這模樣像根細針,紮得他心口發緊。
「主公,劉使君已在正廳等候。」
侍衛低聲稟報,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公孫瓚頷首,轉頭看向身後的鄒丹與關靖。
鄒丹甲冑上還沾著沿途的塵土,腰間環首刀的刀鞘磕著石階,發出沉悶的碰撞聲;
關靖則一襲青衫,隻是鬢角沾了些風霜,手裡攥著一卷皺巴巴的輿圖,顯然是在路上便反複看過。
「走吧,」
公孫瓚的聲音比平時沙啞幾分,「幽州的家底,今日便要與玄德兄一同盤算。」
正廳內的氣氛比庭院中更沉。
劉備已卸了外甲,隻著一件素色錦袍,見公孫瓚進來,忙起身相迎。
他身後立著的張飛倒讓公孫瓚愣了愣——往日裡總愛咋咋呼呼的燕人。
此刻竟裹著一身雪白紗布,左臂吊在胸前,臉色雖依舊黝黑,卻少了幾分戾氣,隻是坐在角落的杌子上,像尊沉默的石像。
「伯圭兄,續兒安頓妥當了?」
劉備的聲音帶著關切,目光掃過公孫瓚疲憊的麵容。
「勞玄德兄掛心,已讓他歇下了。」
公孫瓚在主位坐下,指了指對麵的席位,「鄒校尉、關從事,坐吧。今日召你們來,是要議議這易京的守城之策。袁紹大軍壓境,不出三日便要兵臨城下了。」
話音剛落,劉備便先開口:「伯圭兄,實不相瞞,昨日我已讓人給袁紹送去一封書信。
信中言明,易京城內百姓逾萬,皆是無辜之輩,若真要攻城,必然生靈塗炭。
我望他能念及百姓疾苦,暫緩攻勢,哪怕容我等再商議商議……」
他話未說完,一旁的關靖忽然發出一聲苦笑,那笑聲裡滿是自嘲,在寂靜的正廳中格外刺耳。
劉備愣住,轉頭看向關靖。
隻見這位素來沉穩的從事搖了搖頭,語氣帶著幾分無奈:「劉使君一片仁心,關某佩服。
可使君怕是忘了,袁紹若真顧及百姓,何必要興師動眾,舉冀、青、並三州之兵來攻幽州?」
他站起身,將手中的輿圖攤在案上,指尖點著圖上標記的「易京」二字:「袁紹素有吞並四州之誌,幽州乃其必取之地。
他麾下謀士田豐、沮授早有謀劃,此番起兵,糧草足備,兵馬精銳,擺明瞭是要一舉拿下幽州,豈會因一封書信就罷手?」
劉備的臉色漸漸沉了下去。
他並非不知袁紹的野心,隻是昨日看著城牆上惶恐的百姓,終究是存了一絲僥幸。
此刻被關靖點破,才覺自己那點心思竟有些天真——
袁紹若真能聽進勸,當年也不會逼得韓馥讓出冀州了。
「關從事說得對。」
鄒丹也開口了,他伸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「末將昨日巡查城牆,見城西的甕城尚有一處缺口未補,北門的投石機也隻剩三台能用。
袁紹麾下的張合、鞠義皆是猛將,麾下先登死士更是驍勇,若他們強行攻城,必是先以箭雨覆蓋,再用衝車撞門,最後派死士爬城。以我軍目前的兵力,怕是難以抵擋。」
「那便加固城牆,多備箭矢石頭!」
劉備猛地攥緊了拳頭,「我帶來的兩千兵馬雖不多,卻皆是精銳,可守東門。
伯圭兄麾下的白馬義從雖折損大半,但餘下的皆是百戰之士,可守北門——那裡是敵軍最可能主攻的方向。」
張飛在角落裡終於動了動,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,像是想說什麼,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他抬眼看向劉備,嘴唇動了動,最終還是垂下頭,繼續沉默著。
公孫瓚看在眼裡,心裡泛起一絲酸澀——昨日在半路遭遇袁紹的先鋒軍。
張飛為了掩護劉備公孫續鄒丹撤退,硬生生扛了張合一矛,又獨鬥三將,若不是劉備回去拚死相救,怕是早已沒了性命。
「玄德兄所言極是。」
公孫瓚點頭,目光掃過廳內三人,「鄒校尉,你即刻帶人去庫房清點箭矢、滾石,凡能用作守城的器械,一律搬到城牆上去。
再調五百民夫,連夜修補城西的甕城缺口,務必在明日天亮前完工。」
「末將領命!」
鄒丹起身抱拳,轉身便要往外走。
「等等。」
公孫瓚叫住他,「讓親兵營的人跟著你,若有民夫畏縮,不可強逼,多給些糧食便是。此刻人心浮動,不能再出亂子。」
鄒丹應了聲「是」,大步離去。
公孫瓚又看向關靖:「關從事,你去擬一道告示,曉諭城內百姓,若願助我軍守城,每日可領兩升米糧。
另外,讓各坊的裡正加強巡查,謹防細作混入。」
「主公放心,屬下這就去辦。」
關靖收起輿圖,也躬身退下。
正廳內隻剩下公孫瓚、劉備和張飛三人。
張飛掙紮著想要起身,劉備忙上前扶住他:「三弟,你傷勢未愈,快坐下歇著。這裡有我和伯圭兄商議便好。」
張飛看了劉備一眼,甕聲甕氣地說:「大哥,俺沒事。隻是想著……袁紹那廝若敢來,俺定要再戳他幾個窟窿。」
話雖硬氣,可他動胳膊時,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,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「好了,你先回營休息吧。」
劉備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,「守城之事有我和伯圭兄,你且養好傷,日後有的是你殺敵的機會。」
張飛還想爭辯,卻對上劉備堅定的目光,最終還是悶哼一聲,拄著一根木杖,一步一挪地走了出去。
正廳內徹底安靜下來,隻剩下窗外風吹過簷角銅鈴的聲響。
公孫瓚看著劉備,嘴唇動了動,卻遲遲沒有開口。
他麵前的茶盞早已涼透,茶葉沉在杯底,像他此刻沉甸甸的心。
劉備察覺到他的異樣,主動開口:「伯圭兄,你似有心事,不妨直說。你我之間,何須如此?」
公孫瓚歎了口氣,那聲歎息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,帶著說不儘的疲憊。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盧植門下求學的日子,那時的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,總愛和同窗爭論兵法。
而坐在他旁邊的劉備,總是安安靜靜地聽著,偶爾插一兩句話,卻總能說到點子上。
「玄德,你還記得嗎?當年我們在盧公門下求學,你總愛坐在窗邊的位置,手裡總拿著一卷《春秋》。
有一次我和師兄們爭論『義戰』,吵得麵紅耳赤,還是你勸住了我們,說『兵者凶器,能不戰便不戰』。」
公孫瓚的聲音漸漸柔和下來,帶著幾分追憶,「那時我便想,你這人心腸太軟,怕是成不了大事。可如今看來,倒是我錯了。」
劉備的眼眶忽然紅了。
他也想起了那段日子,想起盧植先生嚴厲的教導,想起同窗間的嬉笑打鬨。
那時的他們,何曾想過日後會各奔東西,甚至要在這亂世中掙紮求生?
「伯圭兄,你我皆是盧公弟子,本就是師兄弟。」
劉備的聲音有些哽咽,「當年若不是你和陶使君舉薦,我也得不到平原相的職位。如今你有難,我豈能坐視不管?
但凡有事,你儘管開口,哪怕是要我劉備這條性命,也絕無二話!」
公孫瓚看著劉備泛紅的眼眶,心裡那點猶豫終於消散。
他站起身,走到劉備麵前,深深吸了口氣,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他的目光越過劉備的肩膀,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,聲音帶著一絲顫抖:「玄德,我公孫瓚一生征戰,得罪過不少人,也殺過不少人。
可我自問,從未對不起幽州的百姓,更未對不起自己的良心。隻是……我這一輩子,就隻有續兒一個兒子。」
劉備的心猛地一沉,隱約猜到了公孫瓚要說什麼。
「袁紹來勢洶洶,易京能否守住,我心裡沒底。」
公孫瓚轉過身,緊緊盯著劉備的眼睛,那目光裡滿是懇求,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絕望。
「玄德,我知道這個請求有些強人所難。但如果……真的到了最後一步,城破之日,我希望你能帶著續兒走。
無論去哪裡,哪怕是隱姓埋名,隻要能為我公孫瓚留下一脈血脈,我就算是死,也能瞑目了。」
說完這番話,公孫瓚像是耗儘了全身的力氣,往後退了一步,靠在案邊。
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——他是公孫瓚,是縱橫幽州的白馬將軍。
可在兒子的性命麵前,那些所謂的尊嚴和驕傲,竟變得如此微不足道。
劉備怔怔地看著公孫瓚,隻覺得喉嚨發緊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他想起方纔在西跨院見到的公孫續,那孩子抱著一件舊披風,說那是母親生前為公孫瓚縫製的。
此刻再看眼前這位昔日意氣風發的師兄,鬢角已生了不少白發,眼角的皺紋裡藏著太多的疲憊與無奈。
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,吹得窗欞「吱呀」作響。
劉備深吸一口氣,上前一步,緊緊握住公孫瓚的手。
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,像是要給對方注入一絲力量。
「伯圭兄,你放心。」
劉備的聲音堅定而沉穩,「易京不會破,你也不會死。我們會守住這座城,守住這裡的百姓,更會守住續兒。但若是真有萬一……
我劉備對天起誓,定會護續兒周全,哪怕拚上我這條性命,也絕不會讓他出事。」
公孫瓚看著劉備眼中的堅定,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。
他眨了眨眼,將眼角的濕潤逼回去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正廳內的燭火搖曳,映著兩人交握的手,在地上投下兩道緊緊相依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