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京城前的風裹著枯草碎屑,颳得公孫瓚臉頰生疼。
他勒住胯下白馬的韁繩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——
前方三裡外,一道黑紅色的陣列如鐵閘般橫亙在通往青石橋那邊的官道上。
正是鞠義與他那支讓白馬義從刻骨銘心的八百先登死士。
陽光落在先登死士的黑鐵兜鍪上,折射出冷硬的光。
公孫瓚的目光掃過那些握著強弩的身影,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。
去年白馬義從和先登死士那一戰的慘烈畫麵猛地撞進腦海:
漫天箭雨如黑雲壓落,他引以為傲的白馬義從在弩箭下像被割倒的麥稈,白色的戰馬、銀色的鎧甲,頃刻間被鮮血染成暗紅,連空氣裡都飄著馬屍與焦糊的皮革味。
那時他眼睜睜看著親衛將自己護著突圍,身後傳來的慘叫聲,至今還會在夢裡將他驚醒。
「將軍,劉備大人與張將軍還在衝陣,向我們而來和我們彙合,再耽擱下去,袁紹的援軍就該到了!」
副將的聲音帶著焦急,打斷了公孫瓚的思緒。
公孫瓚深吸一口氣,右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,目光驟然銳利如鷹。
他抬眼望向先登死士陣列最前方的那道身影——
鞠義披著重甲,手中長槍斜指地麵,正似笑非笑地看向他,那眼神裡的輕蔑,像一根針狠狠紮在公孫瓚心上。
「豎子安敢辱我!」
公孫瓚猛地拔出佩劍,劍尖直指前方,「白馬義從聽令!隨我衝陣,衝破此陣者,賞百金!」
三千白馬義從同時發出震天的呐喊,白色的戰馬人立而起,銀槍在陽光下連成一片雪亮的光海。
鞠義似乎早料到他會如此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抬手揮了揮。
他身後的旗手立刻揮動令旗,兩麵黑色的旗幟在空中劃出兩道弧線。
下一秒,先登死士陣列前方突然響起「嘩啦啦」的金屬碰撞聲。
一排手持大盾的士兵快步上前,將厚重的鐵盾穩穩紮在地上,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盾牆。
緊接著,盾牆後方又湧出一排長槍兵,他們半蹲在盾牆縫隙後,長槍斜指天空,槍尖閃爍著寒芒。
而八百先登死士則穩穩站在陣列中央,手中的強弩已經上弦,弩箭的箭頭對準了衝鋒而來的白馬義從。
「變陣!左隊攻其右,右隊攻其左!」
公孫瓚見狀,毫不猶豫地大喝一聲。
他知道鞠義的弩陣正麵最難突破,唯有攻其兩翼,纔有勝算。
三千白馬義從瞬間分成兩隊,像兩條白色的巨龍,一左一右朝著先登死士的兩翼衝去。
馬蹄踏在地上,震得塵土飛揚,連地麵都在微微顫抖。
公孫瓚親自率領左隊,手中長槍向前探出,眼中隻有那道盾牆的縫隙——
隻要衝進去,就能打亂鞠義的陣型。
然而鞠義早有防備。
他見白馬義從分兵,再次揮動令旗。
盾牆兩側的士兵立刻調整方位,鐵盾相互咬合,連側翼都被護得嚴嚴實實。
當白馬義從衝到離盾牆不足二十步時,鞠義終於喝出一聲:「射!」
「咻咻咻——」
八百支強弩同時發射,弩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,像一群饑餓的蜂群撲向白馬義從。
公孫瓚下意識地低頭,一支弩箭擦著他的兜鍪飛過,釘在身後的馬車上,箭尾還在嗡嗡作響。
他抬眼望去,身旁的親衛已經倒下去了十幾個,白色的戰馬哀鳴著倒地。
馬上的士兵摔在地上,不等爬起來,就被後續的弩箭射成了刺蝟。
「衝!撞開盾牆!」
公孫瓚紅著眼,拍馬向前。
幾名白馬義從緊隨其後,手中長槍對準盾牆狠狠刺去,卻被鐵盾彈開,留下幾道淺淺的劃痕。
有個年輕的士兵見狀,猛地催動戰馬,想要用馬身撞開盾牆,可他剛衝到盾牆前,盾牆縫隙裡突然刺出數支長槍,精準地捅進了戰馬的腹部。
戰馬轟然倒地,那名士兵被甩到空中,還沒落地,就被先登死士的弩箭射中胸口。
鮮血從他的鎧甲縫隙裡噴湧而出,濺在白色的戰袍上,像一朵妖豔的花。
越來越多的白馬義從倒在衝鋒的路上,原本整齊的白色陣列,此刻已經變得殘缺不全。
地麵上鋪滿了馬屍和士兵的屍體,暗紅色的血順著地勢流淌,在塵土裡彙成一道道小溪。
公孫瓚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一個個倒下,心像被刀割一樣疼。
他知道這些士兵大多是他從遼西帶出來的子弟,跟著他南征北戰。
可現在,為了和劉備彙合,他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送死。
「將軍,兩翼攻不進去,要不我們撤回城中吧!」
副將渾身是血,衝到公孫瓚身邊,聲音帶著哭腔。
公孫瓚搖搖頭,目光死死盯著鞠義的方向:「不能撤!劉備還在向我們而來,一旦袁紹的援軍趕到,我們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!
再衝一次,我就不信他的盾牆能撐到最後!」
就在公孫瓚準備再次下令衝鋒時,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震天的呐喊。
他下意識地轉頭望去,隻見鞠義的後方方向塵土飛揚,似乎有兩支軍隊正在激戰。
他心裡一緊,猛地想起張飛還在那裡牽製文醜,難道是出了變故?
此時的後方戰場,戰況確實已經到了白熱化的地步。
張飛握著丈八蛇矛,喘著粗氣站在原地,蛇矛的矛尖還滴著血。
他的對麵,文醜正被親兵扶著坐在地上,左肩的鎧甲已經被劈開一道大口子,鮮血染紅了半邊身子,臉色蒼白如紙。
剛才若不是顏良和張合及時趕到,文醜恐怕已經被張飛的蛇矛捅了好幾個窟窿。
「黑廝!你竟敢暗箭傷人!」
顏良手持長刀,指著張飛大罵。
他剛趕到時,正好看到張飛趁文醜不備,一矛將他挑落馬下,心裡的火氣頓時就上來了。
張飛嗤笑一聲,將蛇矛扛在肩上,不屑地瞥了顏良一眼:「什麼暗箭傷人?
陣前交戰,本就是生死相搏,他自己走神,被我挑落馬下,怪得了誰?
難不成你們袁軍打仗,還要對手先喊一聲『我要動手了』不成?」
「你!」
顏良被懟得說不出話,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。
他素來敬重文醜,兩人從小一起長大,情同兄弟,如今見文醜受傷,又被張飛如此羞辱,哪裡還忍得住?
他大喝一聲,提著長刀就衝向張飛:「今日便讓你見識見識,我顏良的厲害!」
張飛眼睛一亮,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。
他就喜歡這種敢打敢拚的對手,之前和文醜交手,對方總想著耍些小聰明,讓他打得很不痛快。
如今顏良衝上來,氣勢如虹,倒讓他來了興致。
「來得好!」
張飛大喝一聲,手中蛇矛猛地一沉,迎著顏良的長刀就刺了過去。
「當!」
長刀與蛇矛撞在一起,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。
顏良隻覺得手臂一麻,長刀險些脫手,他心裡一驚——
這黑廝的力氣,竟然比他想象中還要大!
張飛也暗自點頭。
顏良的長刀劈來,力道沉猛,比文醜的槍法紮實多了。
他手腕一轉,蛇矛順著長刀的刀刃滑了過去,矛尖直逼顏良的咽喉。
顏良急忙側身躲閃,同時長刀橫掃,想要逼退張飛。
張飛卻不慌不忙,蛇矛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再次擋住了顏良的攻勢。
兩人瞬間戰作一團。
顏良的刀法沉穩有力,每一刀都帶著千鈞之力,像是要將張飛劈成兩半;
而張飛的蛇矛則走大開大合之路,矛影翻飛,如狂風驟雨般朝著顏良招呼。
兩人交手的地方,塵土被震得漫天飛揚,周圍的士兵根本不敢靠近——
偶爾有流矢或者槍尖掃過來,都能讓他們嚇得連連後退,那股淩厲的氣勁,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。
「痛快!再來!」
張飛越戰越勇,蛇矛的速度越來越快,矛尖帶起的風聲,讓顏良的耳朵嗡嗡作響。
顏良心裡卻越來越沉。
他和張飛交手已經十餘合,起初還能勉強招架,可越到後來,他越覺得吃力。
張飛的力氣實在太大了,每一次碰撞,他的手臂都會麻上一陣,若不是靠著多年的戰場經驗勉強支撐,恐怕早就被張飛挑落馬下了。
他終於明白,文醜敗得並不冤——
這黑廝不僅力氣大,槍法還刁鑽,文醜當時沒防備,被他偷襲得手,倒也情有可原。
若是正麵交手,文醜或許能撐五十合,但最終恐怕還是難逃一敗。
張飛見顏良雖然額頭冒汗,卻依舊從容地接住自己的攻勢,眼中的輕視漸漸褪去,多了幾分認真。
他知道遇到了勁敵,若是再留手,說不定會被這紅臉漢子找到機會反擊。
「喝!」
張飛猛地大喝一聲,蛇矛突然變招,不再硬拚,而是變得靈動起來。
矛尖像一條毒蛇,忽左忽右,忽上忽下,朝著顏良的周身要害刺去。
顏良頓時有些慌亂,他習慣了張飛大開大合的打法,突然變招,讓他一時難以適應。
隻能連連後退,手中的長刀舞得密不透風,勉強護住自己的要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