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州牧府的宴會廳內,燭火通明,暖意融融。
陶謙身著錦袍,端坐主位,目光落在對麵風塵仆仆卻依舊身姿挺拔的劉備身上,滿是欣慰。
案幾上擺滿了彭城特產的醬肘、酥魚,還有醇厚的粱酒,熱氣騰騰的羹湯氤氳著香氣,驅散了冬日的寒氣。
「玄德公一路辛苦,」
陶謙舉起酒樽,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卻滿是誠意,「若非玄德公從平原率部趕來,徐州百姓怕是要日夜擔驚受怕了。老夫先敬你一杯,替徐州父老謝過你的援手之恩!」
劉備連忙起身,雙手捧起酒樽,微微躬身:「使君客氣了。曹操挾私怨興兵,所到之處生靈塗炭,備雖不才,卻也知『保境安民』四字分量。
如今徐州有難,備若袖手旁觀,豈不愧對心中道義?這杯酒,備當飲下,但不是受謝,而是與使君共飲,願為徐州百姓儘一份綿薄之力。」
說罷,劉備仰頭將酒一飲而儘,動作坦蕩,眼神澄澈。
陶謙看著他這般模樣,心中愈發感慨——自曹操兵臨城下,徐州文武要麼主張棄城而逃,要麼提議獻城求和,唯有劉備,不帶半分功利心,千裡迢迢趕來相助。
他席間觀察許久,見劉備對侍從溫和,與府中官吏交談時句句不離百姓疾苦,那份「仁義」絕非偽裝,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。
這般想著,陶謙心中那絲「托付徐州」的念頭愈發清晰。
他今年已年過六旬,兒子們庸碌無能,難當大任,如今曹操來勢洶洶,徐州急需一位有勇有謀、心懷百姓的人來主持大局。
劉備素有賢名,又有關羽、張飛兩位萬人敵相助,若能將徐州交給他,自己也能放心。
不過陶謙並未急於開口,隻是又為劉備添了酒,笑道:「玄德公心懷百姓,老夫佩服。隻是曹操勢大,麾下猛將如雲,不知玄德公對此戰有何打算?」
劉備放下酒樽,神色凝重了幾分:「曹操此次興兵,名義上是為父報仇,實則是想吞並徐州。依備之見,當『先禮後兵』。
第一步,可派使者前往曹營,陳明利害,告知曹操若肯罷兵,徐州願出糧草犒勞其軍,化解雙方恩怨;
第二步,需即刻加固城防,整訓兵馬,若曹操執意攻城,我等便與徐州共存亡,守護好城中百姓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廳中眾人,語氣堅定:「備在此立誓,隻要備在徐州一日,便絕不會讓百姓受兵戈之苦!
能不戰,便不讓將士流血;若開戰,便拚儘全力保徐州周全!」
這番話擲地有聲,廳中文武無不麵露敬佩,陶謙更是大喜過望,猛地一拍案幾:「好!好一個『先禮後兵』,好一個『守護百姓』!玄德公此言,正是老夫心中所想!有玄德公在,徐州無憂矣!」
說著,陶謙又親自為劉備夾了一塊酥魚,眼中的讚許幾乎要溢位來。
關羽坐在劉備身側,麵沉如水,卻微微頷首,顯然認同兄長的主張;
張飛則性子急躁,忍不住攥緊了拳頭,低聲嘟囔:「依俺看,直接領兵去揍曹操那廝便是,哪用這麼多廢話!」
劉備聞言,輕輕瞪了張飛一眼,張飛這才悻悻地端起酒樽,悶頭喝了一大口。
就在此時,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一名下人快步走進來,躬身稟報道:「使君,曹豹將軍回來了!」
陶謙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意。
他冷哼一聲,聲音帶著幾分不悅:「哦?他還知道回來?讓他進來!」
不多時,曹豹低著頭,一身鎧甲沾滿塵土,臉上帶著幾分狼狽,快步走進宴會廳。
他剛一進門,便感覺到廳內的氣氛不對——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有審視,有不滿,還有毫不掩飾的嘲諷,讓他渾身不自在。
原來,曹豹此前奉命鎮守彭城,手握萬餘兵馬,卻被夏侯惇率領的五千曹軍輕易攻破城池,不僅損兵折將,還丟了彭城要地,讓曹軍得以逼近徐州。
此事早已傳回徐州,府中文武無不議論紛紛,陶謙更是為此震怒不已。
曹豹剛想開口向陶謙請罪,便聽一聲粗啞的怒喝響起:「好你個曹豹!拿著使君的兵馬,領著萬餘人守彭城,結果呢?
被夏侯惇那五千人就打得丟盔棄甲,連城池都守不住!你說你是不是個愚蠢的東西!」
說話的正是張飛。
他本就看不上曹豹這般無能之輩,此刻見曹豹這副狼狽模樣,更是按捺不住心中怒火,直接破口大罵。
曹豹聞言,猛地抬起頭,臉色瞬間漲得通紅。
他知道自己丟了彭城理虧,若是陶謙或府中文武責罵,他還能忍下來,可張飛不過是劉備帶來的部將,竟敢如此羞辱他!
「你是什麼東西!也敢對我指手畫腳!」
曹豹怒視著張飛,聲音尖利,「我乃徐州老將,鎮守彭城時遭遇曹軍主力,寡不敵眾才退守徐州,豈是你這黑炭頭能隨意辱罵的!」
「你說什麼?!」
張飛本就脾氣火爆,被曹豹罵作「黑炭頭」,頓時怒火中燒,猛地一拍案幾,案上的酒樽都被震得晃動起來。
他起身就要衝上前去,顯然是想動手教訓曹豹。
「三弟!住手!」
劉備見狀,連忙起身拉住張飛的胳膊,厲聲喝道,「此乃陶使君府中,不可放肆!」
關羽也皺起眉頭,沉聲道:「三弟,休得無禮。」
張飛被劉備死死拽住,仍怒氣衝衝地瞪著曹豹:「大哥!這等無能之輩,罵他都是輕的!
若不是他丟了彭城,曹軍能這麼快逼到徐州來嗎?俺今日非要教訓教訓他不可!」
陶謙看著眼前混亂的局麵,臉色愈發難看。
他冷冷地掃了曹豹一眼,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:「夠了!曹豹,你丟城失地,本就該受責罰,如今還敢在此爭執,成何體統!下去吧,待老夫日後再與你算賬!」
曹豹心中滿是怨氣
——自己丟了彭城本就憋屈,如今還被張飛辱罵,陶謙不僅不維護他,反而還斥責他。
可他深知陶謙此刻正在氣頭上,不敢發作,隻能咬了咬牙,對著陶謙躬身行了一禮,又惡狠狠地瞪了張飛一眼,轉身快步走出了宴會廳。
看著曹豹離去的背影,張飛還在憤憤不平:「大哥,你攔著俺做什麼?這曹豹就是欠揍!」
劉備無奈地搖了搖頭,鬆開張飛的胳膊,對著陶謙拱手道:「使君,舍弟性情急躁,多有冒犯,還望使君海涵。」
陶謙擺了擺手,臉上重新露出笑容,隻是眼底多了幾分複雜:「玄德公不必多禮,翼德將軍也是心直口快,老夫明白。隻是曹豹……唉,不提他了。」
他端起酒樽,再次看向劉備:「玄德公,今日宴後,老夫便讓人將府中兵符印信取來,徐州的防務,還請玄德公多費心。」
劉備心中一怔,沒想到陶謙竟如此信任自己,連忙推辭:「使君此言差矣。備隻是來相助徐州,怎敢覬覦使君的權柄?
防務之事,還需使君主持,備願領兵聽候使君調遣。」
陶謙笑著搖了搖頭,心中對劉備的愈發認可
——這般不貪權位、心懷大義之人,纔是徐州真正的依靠。
他沒有再堅持,隻是舉杯道:「玄德公不必過謙,此事我們日後再議。來,飲酒,今日當為玄德公接風洗塵,不談戰事。」
廳中的氣氛重新變得熱烈起來,隻是誰也沒有注意到,宴會廳外的廊柱後,曹豹並未走遠。
他聽到了陶謙對劉備的讚許,聽到了劉備推辭兵符的話語,心中的怨氣與不滿愈發濃烈,一個陰暗的念頭,悄然在他心中滋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