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府時天已擦黑,門房提著燈籠迎出來,昏黃的光映著青石板上的薄霜,踩上去咯吱作響。
我沒回後院臥房,徑直往前廳坐了,案上還放著昨日沒看完的兗州輿圖,攤開的褶皺裡,鄄城、濮陽幾個要緊城池的標記被指尖磨得發亮。
明日聚將議事,主公心思定在徐州,兗州留守的事,得我們先把架子搭起來。
曹仁是定要留的,他守鄄城多年,熟門熟路,可光一個曹仁不夠。
文若先生心思縝密,主公十有**會讓他留鎮兗州,穩住後方吏治糧餉——可打仗不光靠謀,還得有能打的將。
我手指敲著輿圖上的濮陽城,那裡挨著呂布如今盤踞的小沛,是兗州的南大門,最是凶險。
黃忠將軍箭術無雙,沉穩持重,守濮陽再合適不過;
子龍槍法利落,心思又細,讓他帶著騎兵巡防各城之間,能及時互通訊息。
若能讓這二位也留下,再配上曹仁和文若先生,兗州這鐵桶陣纔算紮得牢。
正琢磨著明日該怎麼跟主公開口,鼻尖忽然飄來幾縷香氣。
不是府裡常用的熏香,倒像是……舞蝶常喝的桂花蜜餞味,混著張寧身上的草藥香,還有兩種陌生的、清清淡淡的脂粉香。
我抬頭,隻見前廳門口俏生生站著四個人。
黃舞蝶穿了件鵝黃的棉裙,手裡還攥著個蜜餞罐子,見我望她,先笑了,眼尾彎得像月牙;
張寧依舊是素色布裙,手裡端著碗熱氣騰騰的湯,鬢邊彆著朵乾菊花,是她自己曬的那種;
她倆身側,貂蟬和郭照挨著站著,貂蟬穿件淡紫的襦裙,領口繡著幾瓣玉蘭,手裡絞著帕子,眼神怯生生的,卻沒躲;
郭照則穿件湖藍的短襖,比貂蟬坦然些,見我看她,還輕輕點了點頭。
這幾日府裡添了人,張寧和舞蝶性子熱,沒幾日就跟她倆熟了。
聽說貂蟬和郭照是從洛陽城裡被周倉他們「截」來的
——先前諸侯聯盟時時,她本被安置在那裡,周倉幾個去洛陽探訊息,撞見兵卒要把她轉去王允府中,想起我先前囑咐過「見著落難的女眷先護著」,就乾脆把人帶回了兗州;
郭照則是路上撿的,她家鄉遭了兵災,一路逃難,正好遇上王允帶糧隊回營,聽說是個識字的姑娘,也順路接了回來,沒想到和貂蟬一起被周倉接到了兗州。
起初她倆還拘謹,怕我們是歹人,張寧跟她們說「這府裡沒那些齷齪事」。
舞蝶又拉著她們逛了幾日,說「少羽哥哥最是護人」,這才漸漸鬆了心,肯在府裡住下了。
「琢磨啥呢,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。」
張寧先邁步進來,把湯碗往案上放,青瓷碗沿冒著白氣,是她拿手的薑棗湯。
「方纔路過前廳,見燈亮著,就知道你準在這兒。」
黃舞蝶挨著我坐下,伸手就來揉我眉心。
指尖溫溫的,帶著桂花蜜的甜香:「彆想啦,先鬆鬆。你從軍營回來就沒笑過,是不是遇上難事了?」
她力道不輕不重,揉得人頭皮發麻,心裡那點緊繃倒真鬆了些。
貂蟬和郭照也跟著走近了些,貂蟬輕聲道:「先生若有煩心事,不妨說出來。若不方便……我等也能陪先生坐會兒。」
郭照也點頭:「是啊,總一個人憋著,容易憋出病來。」
我望著她們四個,心裡那點堵得慌的情緒忽然就軟了。
這亂世裡,能有這麼個地方,有群人肯實實在在為你操心,倒比什麼都難得。
「也沒什麼不能說的。」
我拿起薑棗湯喝了口,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肚子裡,「是主公那邊的事——老太公在徐州被害了,主公明日就要聚將,定是要出兵徐州報仇。我勸了幾句,主公沒聽進去。」
張寧眉尖立刻蹙了起來:「陶謙那邊的事?我前幾日聽院裡的護院兵卒唸叨過,隻是沒想到……」
她頓了頓,握住我的手腕,「主公正痛著,你勸他,他聽不進去也正常。你彆太急,更彆跟主公犟,免得他遷怒你。」
「就是!」
黃舞蝶也停了揉眉心的手,往我身邊湊了湊,「報仇就報仇唄,反正主公手下能打的多,也不差這一回。你犯不著往自己身上攬事,萬一主公覺得你攔著他報仇,給你使絆子可咋辦?」
貂蟬也輕聲勸道:「先生一片好心,可亂世裡,殺父之仇哪是說勸就能勸住的?先生已儘了本分,若是再急著爭,反倒不妥。」
郭照跟著點頭:「我家鄉先前也遭過兵禍,知道人在氣頭上時,聽不進道理的。先生不如就……就當歇著,彆太往前湊。」
她們四個你一言我一語,說的都是「彆爭」「彆急」「躺平就好」,話糙理卻實在。
她們不懂什麼兗州安危,也不懂什麼呂布偷襲,隻知道我若跟主公犟,怕是要吃虧。
我忍不住笑了,伸手拍了拍舞蝶的手背,又看了看張寧、貂蟬和郭照:「你們啊,就知道替我擔心。」
心裡卻暖烘烘的,像揣了個小炭爐,「放心,我沒跟主公犟。他要打徐州,我攔不住,也不能攔——隻是還有樁更要緊的事。」
我把輿圖往她們那邊推了推,指著兗州和徐州交界的地方:「主公帶主力去徐州,兗州就空了。呂布現在就在徐州邊上,他身邊還有個叫陳宮的謀士,最是陰狠,十有**會趁機來偷兗州。我明日得勸主公,讓黃將軍和子龍都留下,守著兗州。」
「偷兗州?」
張寧立刻緊張起來,「那咱們不就危險了?」
「所以纔要讓他們留下啊。」
我拿起筆,在輿圖上畫了個圈,「有曹仁將軍,有文若先生,再加上黃將軍和子龍,呂布就算來了,也討不到好。」
我抬眼看向她們四個,語氣放柔了些,「我得把兗州守住,不光是為了主公,也是為了你們。有我在,有他們在,這府裡就安安穩穩的,誰也彆想傷著你們。」
貂蟬眼裡閃了閃,捏著帕子的手鬆了些,輕聲道:「先生……費心了。」
郭照也抿了抿唇,沒說話,卻往我這邊挪了半步,像是信了我的話。
黃舞蝶最是直白,伸手抱了抱我的胳膊:「我就知道少羽哥哥最靠譜!不過你也彆太累了,守兗州是大事,可你也得顧著自己。」
「是啊。」
張寧把蜜餞罐子開啟,往我手裡塞了顆,「明日議事,好好說,彆跟主公急赤白臉的。他要是不聽,也彆硬勸,咱們再想彆的法子。」
她們四個圍著我坐下來,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。
舞蝶講她今日在後院教貂蟬和郭照射箭,貂蟬拉弓時手都抖,逗得人直笑;
張寧說她曬的菊花乾夠喝到開春了,等這事過了,煮菊花蜜餞給我們吃;
貂蟬話不多,卻會在我喝薑棗湯時,悄悄把碗往我跟前推了推;
郭照則盯著輿圖看了半晌,忽然小聲說「濮陽城的護城河該加固些」,倒讓我愣了愣——沒想到她還懂這些。
夜漸漸深了,下人來添了兩次燈,燈花爆了好幾回。
沒人再提出兵的事,也沒人說呂布的威脅,就隻是聊著家常,說些瑣碎的樂事。
張寧的薑棗湯喝得差不多了,舞蝶的蜜餞罐子空了,貂蟬的帕子不再絞著了,郭照的話也多了些。
我靠在椅背上,聽著她們嘰嘰喳喳的聲音,鼻尖縈繞著草藥香、蜜餞甜和淡淡的脂粉香。
先前那點懸在心裡的焦慮,竟不知不覺散了大半。
原來再難的事,身邊有群人陪著,也會變得沒那麼難熬。
就這麼說著話,窗外的天慢慢泛了白。
先是東方透了點魚肚白,接著晨光爬過窗欞,落在案上的輿圖上,把那些城池的標記照得亮堂堂的。
下人輕手輕腳地走進來,躬身道:「先生,主公府裡派人來了,說請先生即刻過去,參加議事。」
我站起身,伸了個懶腰,骨頭節哢吧響了幾聲。
張寧上前幫我理了理衣襟,舞蝶把我的佩劍遞過來,貂蟬和郭照也跟著站起來,眼裡雖有擔憂,卻都笑著點了點頭。
「去吧。」張寧輕聲道,「我們在府裡等你回來。」
「放心,」我衝她們笑了笑,心裡頭踏實得很,「等我回來,咱們煮菊花蜜餞。」
說完,轉身大步往外走。
晨光落在肩上,暖融融的,腳步也輕快了不少。
兗州要守,徐州的仗要打,可隻要身後有靠得住的人,身前有該做的事,就沒什麼好怕的。
議事廳的門就在前頭了,裡麵已經傳來人聲,想來諸位將軍和謀士都到了。我深吸一口氣,推門走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