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荒山紮營定軍心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隻有雨水沖刷出的溝壑和密不透風的荊棘。枯枝在腳下劈啪斷裂，驚起草叢裡的鳥。趙堅走最前麵，用環首刀劈開藤蔓。，不時回頭張望。，遠處戰場消失在黑暗中，隻有天邊暗紅一片。追兵的喊殺聲早聽不見了，但他知道黃巾軍不會善罷甘休。“還有多遠？”身後有人問，聲音虛弱。“快了，”趙堅冇回頭，“翻過前麵那道梁子就到了。”。五個傷兵中三個走不動了，由同伴架著。那個腹部中刀的士兵臉色白得像紙，嘴脣乾裂，眼神渙散。傷口胡亂纏著布條，血往外滲，身後枯葉上一串暗紅。，趙堅停下。“到了。”。三麵陡峭石壁，高數丈，壁麵光滑。南麵一條窄通道，隻容兩人並行。通道口散落幾塊崩落的巨石。采石場底部平整，鋪著碎石屑和落葉，角落堆著幾堆朽爛木料。，派兩個還能走動的弟兄去通道口放哨。剩下的人靠著石壁坐下，誰也冇力氣說話。。他放下刀，在采石場裡走了一圈。三麵石壁爬不上去。南麵通道是唯一出入口，隻要在巨石後安排兩個人，幾十個人都攻不上來。。但眼下冇有更好的選擇了。“清點人數，看看還剩什麼。”他走回來對趙堅說。，回來報：“加上你和我，十七個。五個帶傷，三個重的。”他頓了頓，“糧食還剩三天乾糧，水壺空了大半。”
“兵器呢？”
“環首刀十二把，長矛七根，弓兩張，箭二十來支。”趙堅苦笑，“甲冑人人都有，就是破的破、爛的爛。”
徐和轉身走向傷兵。
最重的是那個腹部中刀的，三十來歲，瘦得顴骨突出。傷口發黑，散發腐臭，皮肉翻卷。徐和蹲下掀開布條，心裡一沉——感染已蔓延。
“叫什麼？”
“李……二狗……”聲音微弱。
徐和在他腰間布囊裡翻出幾塊發黑藥膏，劣質金創藥。又翻了翻其他人，除了幾塊同樣藥膏，就隻有些破布條。
冇有軍醫。
“燒些熱水。”他對趙堅說。
趙堅招呼弟兄撿枯枝。采石場裡很快生起火，火光在石壁上跳動。
徐和把匕首在火上烤，刀刃泛紅。他讓趙堅按住李二狗，用刀尖小心剔除腐肉。每割一刀，李二狗身體一顫，牙齒咬得咯咯響，額頭滾下豆大汗珠，卻冇叫出聲。
腐肉剔淨，血滲出來，露出紅肉。徐和讓趙堅用熱水沖洗傷口。他起身，藉著月光在采石場周圍轉了一圈。
山壁背陰處，他找到幾株車前草和馬齒莧，又折了幾根艾草。這些都是野外生存訓練時學的。
他把草藥搗爛，敷在李二狗傷口上，撕下自己內衫一塊布，仔細纏好。李二狗吐出一口氣，身體鬆弛下來，眼神有了光亮。
“水。”徐和伸手。
趙堅遞過水壺。徐和托起李二狗的頭，餵了幾口水。李二狗喝完，閉眼沉沉睡去。
徐和又處理了另外兩個重傷兵。一個傷了腿，箭頭嵌在肉裡，小腿腫得發亮。他讓趙堅按住人，用匕首挖出箭頭，敷上搗爛的馬齒莧。一個傷了肩膀，鎖骨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，血已結成黑痂。他用熱水泡軟，清理乾淨，敷上車前草。
兩個輕傷的，讓趙堅用熱水沖洗傷口，換乾淨布條。又讓人把所有人的水壺都裝上燒開的水，從今天起不許喝生水。
“徐和兄弟，”趙堅湊過來壓低聲音，“李二狗……還能撐多久？”
徐和冇回答。那樣的傷，全看李二狗自己的命。
他靠著一塊石頭坐下，接過趙堅遞來的乾糧，咬了一口。乾糧硬得像石頭，表麵發黴，酸餿。他嚼碎了嚥下去。
趙堅在他旁邊坐下，啃著同樣的乾糧，不時偷眼打量他。
火光照在徐和臉上，輪廓分明。劍眉斜飛，鼻梁挺直，嘴唇微抿。趙堅在軍中兩年，見過不少世家子弟從軍鍍金——白白淨淨，扛半天矛就喊累，見點血就腿軟。可眼前這個少年不同：殺人不眨眼，處理傷口比軍中醫匠還利索，往那一坐，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勢。
“徐和兄弟，”趙堅忍不住，“你真是剛入伍的？”
徐和冇回答，隻把乾糧掰成小塊，慢慢放進嘴裡。
趙堅訕訕笑了笑：“我冇彆的意思。就是覺得……你不像新兵。你的刀法，你的眼力，你找的那些草，我見都冇見過。還有，你怎麼知道黃巾騎兵要從南邊包抄？”
“聽出來的。”徐和淡淡道。
“聽？”
“馬蹄聲。南邊來的比北邊密。包抄的騎兵馬蹄聲更碎，是慢跑。慢跑為了省馬力，繞到後麵再加速。”徐和咬了一口乾糧，“你打了兩年仗，這些應該聽得出來。”
趙堅臉一紅，撓頭：“我……我還真冇注意過。”
“以後多聽。”
趙堅點點頭，沉默一會兒，又問：“徐和兄弟，你說咱們以後怎麼辦？”
徐和把最後一塊乾糧塞進嘴裡，站起身，拍拍身上的碎屑。
“趙堅，你想過以後怎麼辦嗎？”
趙堅歎氣：“能怎麼辦？黃巾軍勢大，咱們這點人回去也是送死。不如找個地方躲起來，等仗打完了再說。”
“躲起來？”徐和搖頭，“黃巾軍滅了，朝廷就會放過你？你這種潰兵，回去就是軍法處置。砍頭都是輕的。”
趙堅沉默了。他知道徐和說得對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滿是血汙的手，那雙手微微發抖。
“那你說怎麼辦？”聲音低了下去。
徐和冇馬上回答。他走到采石場邊緣，抬頭望天。
月亮升到中天，月光灑滿山穀，遠處的丘陵如凝固的波浪，沉默延伸到天際。火堆裡偶爾爆一聲劈啪。
“自己乾。”他說。
趙堅猛地抬頭：“自己乾？就咱們這十七個人？”
“十七個人怎麼了？”徐和轉過身，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，眼睛深邃。聲音不大，卻每一個字都像鐵錘砸在趙堅心上。
“那些黃巾軍，三個月前還是種地的農民。那些官軍，一個月前還是吃糧餉的市井無賴。他們能打仗，我們為什麼不能？人，是從無到有聚起來的。刀，是從敵人手裡奪過來的。地盤，是一寸一寸打下來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堅定：“我徐和要做的事，不是躲起來苟且偷生，不是給哪個諸侯當走狗。我要讓這天下，換一種活法。”
趙堅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旁邊幾個冇睡著的士兵也抬起頭，眼神裡有困惑，有驚訝，也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冇察覺的光。
徐和冇再多說。他重新靠著石壁坐下，閉眼。
趙堅看了他好一會兒，終於小聲問：“什麼叫……換一種活法？”
“耕者有其田，居者有其屋。老有所養，幼有所教。”徐和閉著眼說，“讓種地的有地種，當兵的有餉拿，做官的不貪錢，百姓不用怕打仗。就這麼簡單。”
趙堅愣了好半天。
耕者有其田。居者有其屋。
他想起家鄉的爹孃，那三畝薄田，地租交完剩下的糧食連鍋都填不滿。想起去年大旱，地主上門逼租，爹把最後一隻下蛋的母雞抱去換了半鬥高粱。想起大哥被征去修河堤，一去不回，屍骨都冇找到。
如果真能像這個少年說的那樣……
他搖搖頭，想甩掉這個念頭，可甩不掉。
火堆暗下去，隻剩幾塊通紅的炭在灰燼中明滅。守夜的士兵換了崗，新上來的人裹緊破皮甲，縮在巨石後，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黑暗中的山路。
徐和靠在石壁上，冇睡著。他睜眼望著頭頂石壁框住的天空。星星滿布，銀河橫跨，比他見過的任何夜空都亮。那是兩千年前的星辰，冇被工業文明的煙塵遮蔽。
趙堅在他旁邊發出均勻的鼾聲，懷裡還緊緊抱著那把缺了口的環首刀。徐和側過頭，看著火堆餘燼裡最後幾點火星，一明一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