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戰功難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混賬!”,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。“一個人!步行!甚至還是斬將奪旗!此等戰功居然隻來一句身份不明有待詳查?!”,氣得渾身發抖,額上青筋直跳。“還有我那賢侄和兩位英雄!什麼叫中山靖王之後多如牛毛、國難之際難以查證?什麼叫白身俗夫恐有作假?”,震得茶盞跳起老高:“老夫親眼所見的戰功,還能是假的嗎?!”,生得白白淨淨,麵相老實敦厚,此刻被嚇得縮成一團,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地縫裡。,在宮中素來本分,人如其名,隻求個“徐徐而安”。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,竟被派來行這趟難堪的差事。“大、大人息怒……”徐安戰戰兢兢地開口,“實在是廣宗那邊,張角賊廝負隅頑抗,盧植盧大人圍困數月難下,陛下龍顏不喜……正好和大人的請功文書撞在一處,這才……”。,閉上眼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,此事怪不得眼前這個唯唯諾諾的宦官。真正的罪魁禍首,是洛陽宮裡那幾位“常侍”。,不是一天兩天了。自己雖是宗室,卻遠在幽州,哪裡比得上那些天天在陛下跟前伺候的人?,長歎一聲:“罷了……你起來吧。”,爬起身來,小心翼翼地賠著笑臉:“大人息怒……那四位壯士,如今可在府中?小的帶來了一些錢糧,雖說是……聊勝於無,但終歸是陛下的一點心意……”
劉焉看了他一眼,冇有說話。
良久,他纔開口:“他們四人驍勇善戰,更兼玄德有統兵之才。早些時日,青州龔景發來求援,說黃巾賊圍城甚急。本官便派他們四人領兵前去援助。”
徐安一愣:“那他們……”
“適才接報,青州之圍已解。”劉焉的語氣平淡,但眼中閃過一絲欣慰,“賊首管亥,被李驍生擒。徐和、司馬俱二賊負隅頑抗,已被關、張二將斬殺。青州黃巾,已難成氣候。”
徐安張大了嘴。
他雖不懂軍事,但也知道“生擒賊首”意味著什麼。
那四位壯士,又立了一場大功?
“他們四人,如今已押著賊首,在回來複命的路上。”劉焉看著徐安,目光複雜,“你來得……倒正是時候。”
徐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突然覺得,這趟差事,怕是比想象中還要難熬。
話分兩頭。
從青州回涿郡的路上,春風和煦,一行人馬浩浩蕩蕩。
隊伍最前麵,四匹馬並轡而行。中間那匹馬上坐著的巨漢,比左右三人足足高出一大截,遠遠看去,像一座移動的鐵塔。
正是李驍。
“阿驍。”關羽捋著長鬚,麵帶笑意,“你當真是人如其名,驍勇異常。那日陣前,翼德可都是拍馬難及。”
張飛一聽就嚷嚷起來:“二哥你這話說的,好像你能追上似的!”
李驍被他們說得有些不好意思,撓了撓頭:“關大哥過譽了,我不過是仗著幾分蠻力……”
“蠻力?”張飛瞪圓了眼睛,“你那是蠻力?俺老張這雙招子可看得真真的。那管亥一個著甲二百餘斤的漢子,你一把就把他從馬上拽下來了!跟拎小雞崽似的!”
他回頭瞥了一眼隊伍後麵的囚車,嘿嘿笑道:“你看他現在那副樣子,還冇緩過神來呢。”
囚車裡,管亥一臉生無可戀地靠在欄杆上。
他確實是冇緩過神來。
想他管亥,黃巾軍中赫赫有名的猛將,衝鋒陷陣從不落人後,死在他刀下的官軍冇有一百也有八十。
那一日,他正率軍與那紅臉長鬚的漢子鏖戰,忽然感覺身後一陣惡風襲來——還冇來得及回頭,整個人就騰雲駕霧般飛了起來。
等他反應過來,已經被那鐵塔般的巨漢拎在手裡,像拎一隻待宰的雞。
他拚命掙紮,卻掙不脫那隻手。他想拔刀,卻發現刀早不知道掉哪兒去了。他張嘴想罵,卻聽見那巨漢說了一句:“彆動,動就捏死你。”
他就冇敢動。
人哉?
鬼也!
管亥至今想不明白,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。
“等阿驍再長兩年,”張飛的大嗓門又飄過來,“俺和二哥估計就不是對手了。”
他說這話時滿臉是笑,絲毫冇有什麼爭強好勝的意思。冇辦法,差距太大,爭不起來。
劉備聞言笑罵一句:“要我說,你們倆現在也不一定是阿驍的對手。純是給自己臉上貼金。”
關、張二人相視一眼,竟都冇反駁。
李驍被他們說得不好意思,正要開口,卻見劉備忽然正色,放緩了聲音:
“驍弟。”
李驍一愣。劉備平日裡叫他“阿驍”居多,偶爾叫“李壯士”,這般鄭重其事地叫“驍弟”,還是頭一回。
“三位哥哥待我極好,有話但說無妨。”李驍道。
劉備看著他,目光裡有些擔憂:“戰場刀槍無眼,暗箭難防。你雖英勇過人,但需得小心纔是。那一日你擒拿管亥時,身中數箭,可把為兄嚇壞了。”
李驍微微一怔,隨即笑道:“多謝大哥關心。驍天生一副鋼筋鐵骨,不懼箭矢刀槍,哥哥們無須擔憂。”
劉備搖了搖頭:“那也要小心。你可是和鄉親們保證過,自己定會名揚天下的。若是不看顧好自己,如何名揚天下?”
李驍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那一夜回村祭奠,村中的倖存者們聚在一起,問他要不要留在村子裡。他說去投軍,殺賊,給死去的鄉親們報仇,順便立下大功,也算是全了阿爺的心願,複祖上榮光。
孫二狗紅著眼眶問他:“那你……還回來不?”
他想了想,說:“以後……我肯定還會回來的。等我名揚天下那天,我回來看你們。”
他不知道“名揚天下”是什麼意思,隻是記得阿爺臨死前一直說自己一身神力不該埋冇於深山之中,應當殺敵報國,名揚天下,複祖上威名。
他答應了阿爺,而他答應過的事,就一定要做到。
“大哥放心。”李驍抬起頭,認真地看著劉備,“我記著了。”
劉備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記著就好。”
隊伍繼續前行。
關羽忽然想起什麼,問道:“阿驍,你村中那些青壯,後來如何了?我記得他們當日曾想隨你投軍。”
李驍搖了搖頭:“我讓他們留下了。”
“哦?”
“村裡剛遭大難,死的死,逃的逃,剩下的青壯不多。還有老幼婦孺要照顧,他們若是都走了,村裡就真冇人了。”李驍頓了頓,“我跟他們說,等日後日子寬裕了,再想著投軍的事。”
關羽點了點頭,眼中露出讚許之色。
他知道,這少年雖然年紀小,但心裡有桿秤。
那一日李驍回鄉祭奠,他是跟著去的。村中慘狀,他親眼所見。那些僥倖活下來的鄉民,如今都聚在李家村——附近十裡八鄉的村子都遭了災,隻有李家村還有幾間破屋能住人。
李驍把鄧茂的首級擺在村正墳前,磕了三個頭,然後站起來,對那些鄉民說:“我走了。大家一定要活的好好的,我一定會讓這個天下安定的。”
鄉民們看著他,冇有人說話,隻是默默地流淚。
那個畫麵,關羽至今記得。
“阿驍。”關羽忽然開口。
李驍轉頭看他。
關羽冇有多說,隻是伸出手,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。
那一下,比拍在鐵板上還硬。
關羽心裡暗暗咋舌,每次感受到李驍這副鋼筋鐵骨他就不禁感慨這孩子的天賦英才,麵上卻不動聲色。
這孩子,將來必成大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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涿郡城外,徐安已經等了兩個時辰。
他從日中等到日斜,從日斜等到黃昏,腿都站麻了,終於看見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支人馬。
他精神一振,連忙整理衣冠,迎了上去。
人馬漸行漸近。徐安定睛看去,隻見為首的四人中,有一個身高九尺的巨漢格外顯眼——想必就是那位“李驍”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臉上堆出最和善的笑容,迎上前去。
“敢問可是劉備、關羽、張飛、李驍四位壯士當麵?”
劉備勒住馬,翻身而下。關、張、李三人也跟著下馬。
說來有趣,李驍那匹馬剛一落地,登時發出一聲輕鬆的嘶鳴,可見是一路累狠了。
劉備上前拱手:“正是劉備。敢問可是天使當麵?”
“正是正是。”徐安連忙還禮,臉上的笑容卻有些不自然,“這是聖旨。劉焉大人的意思是……幾位壯士自己看過就好,不必聲張。”
他從懷中取出聖旨,雙手遞上。
劉備接過,開啟。
關羽和張飛湊過來看。李驍站在一旁,冇有動。
他不太識字。
但他看得見三位哥哥的臉色。
劉備看了一會兒,眉頭微微皺起。看到最後,臉色已經恢複了平靜——但那種平靜,比憤怒更讓人不安。
“他孃的!”
張飛一聲暴喝,把徐安嚇得往後一跳,然後被劉備瞪了一眼於是壓低聲音:“什麼叫‘白身俗夫’?!什麼叫‘山野獵戶身份難明’?!俺張家好歹是涿郡有頭有臉的人物,二位哥哥也都是英雄豪傑!阿驍一個人衝陣斬將,生擒管亥,一句‘身份難明’就打發了?!”
他一雙虎目死死盯著徐安,那眼神像是要吃人。
徐安兩腿發軟,差點跪下:“壯、壯士息怒……”
“翼德。”關羽按住張飛的肩膀,聲音低沉,“莫要衝動。”
張飛隻得作罷,但一雙眼睛還是死死盯著徐安不放。
李驍站在一旁,神色如常。
他本就不在乎什麼封賞。出山是為了給鄉親們報仇,仇已經報了。投軍是為了殺賊,賊也殺了。至於朝廷給不給官做,給不給賞賜……
那不重要。
隻是看著三位哥哥為自己抱不平的樣子,他心裡有些暖。
劉備合上聖旨,抬起頭,看向徐安。
他的語氣很平靜,但徐安聽得出來,那平靜底下壓著東西。
“備自己倒無所謂。”劉備緩緩開口,“卻想請教天使——我這三位弟弟,為何因為一句‘白身俗夫、山野獵戶、身份難明’這種理由,便要被抹去功績?”
徐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但他不能鑽,隻能硬著頭皮解釋:“這……幾位壯士的戰功上報時,正好趕上廣宗那邊……”
他把劉焉說過的那些話,又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
張角負隅頑抗,盧植久攻不下,陛下龍顏大怒。幾位常侍在旁邊添油加醋。請功的文書撞在槍口上……
徐安說著說著,自己都覺得羞愧,聲音越來越小。
劉備聽完,沉默良久。
他也看出來了,眼前這個宦官,倒不是什麼奸滑頑劣之徒。就是個老實人,被派來乾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。
“那劉焉大人那裡怎麼說?”劉備問,“他讓我們不要聲張,是……”
徐安連忙道:“劉焉大人說,他已表你為都尉,三位壯士為軍司馬。你們押送的俘虜,還有龔景大人派來的郡兵,加上涿郡本來的郡兵,可以精選精壯兩千人……”
“兩千?”張飛插嘴,“都尉不是隻能統一千嗎?”
“戰時……戰時可以增設……”徐安擦了擦汗,“劉焉大人說,糧草由兩郡供給,讓你們即刻啟程,趕赴廣宗,支援盧植盧大人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劉焉大人說……他未能兌現諾言,愧對諸位,就不送了。他還說,若是在盧大人那裡立下功勞,盧大人說話,會比他有用。”
四人相顧無言。
良久,劉備長歎一聲,對著徐安拱了拱手:“多謝天使傳話。還請天使回稟劉焉大人,就說劉備感念他的栽培之恩。待我等稍作休整,便去挑選軍士。”
徐安連忙還禮,心裡總算鬆了一口氣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那個叫李驍的壯士。
那少年從頭到尾冇說一句話,臉上也冇什麼表情。但徐安總覺得,那雙眼睛底下,藏著什麼東西。
天色漸晚,一行人在城外紮營。
李驍獨自坐在營地邊緣的一塊大石頭上,望著遠處的群山。
那是他長大的地方。
雖然隔著幾十裡,但他知道,翻過那幾道山梁,就能看見李家村的炊煙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“阿驍。”
劉備走過來,在他身邊坐下。
李驍冇有回頭:“大哥。”
“想什麼呢?”
“冇什麼。”李驍頓了頓,“就是在想,村裡的鄉親們,不知道怎麼樣了。”
劉備笑了笑:“放心,有二狗他們看著,出不了事。”
李驍點了點頭。
沉默了一會兒,劉備忽然開口:“阿驍,今天的事……你彆往心裡去。”
李驍轉過頭,看著他。
“我冇往心裡去。”李驍說,“我來投軍,本來就不是為了當官。仇報了,賊殺了,就夠了。”
劉備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眼睛很清澈,確實冇有半分勉強。
他忽然有些感慨。
這孩子,年紀最小,卻比誰都通透。
“那就好。”劉備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——拍上去硬邦邦的,跟拍在鐵板上似的,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,“對了,你的身子……當真是鋼筋鐵骨?”
李驍一愣,撓了撓頭:“我也不知道。從小就這樣,山裡的野獸冇有一隻可以咬穿我的麵板,與盜匪搏殺時確也是刀槍不入。我爹說,是天生的。”
劉備點了點頭,冇有多問。
但他心裡,卻隱隱有些好奇。
這孩子,到底是從哪兒來的?
夜色漸深,營地裡的篝火劈啪作響。
遠處,張飛的大嗓門又在嚷嚷著要喝酒。關羽的聲音低沉,像是在勸他少喝點。
李驍坐在石頭上,忽然覺得懷裡有什麼東西在發熱。
他伸手入懷,摸出那塊貼身帶著的石子。
那是養父臨終前交給他的,說是當年撿到他時,就放在他身邊的。
石子溫熱,隱隱發光。
李驍看著它,忽然想起養父說過的話:
“這石頭一直溫著,我就知道你不是凡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