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祕製“燒春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灶膛裡的火漸漸熄滅，餘溫尚存。他靠在冰冷的土牆邊，疲憊如潮水般湧來，但精神卻異常亢奮。窗外的天色依舊漆黑，離黎明還有一段時間。他必須休息片刻，養足精神，因為接下來的兩日，每一刻都至關重要。他閉上眼，腦海中卻反覆推演著可能的紕漏——柴火的煙、酒氣的逸散、不期而至的訪客……每一個細節都可能讓這脆弱的希望化為泡影。他得想得更周全些。，王浩睜開了眼。，混雜著柴火餘燼的焦味和陶土潮濕的氣息。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，走到窗邊，透過破舊的窗紙縫隙向外望去。天邊泛起魚肚白，村莊還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靜中，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。。。，仔細檢查那套簡陋的蒸餾裝置。陶甑邊緣有幾處細微的裂縫，是昨夜加熱時溫度不均造成的。竹管與甑口的連線處，魚膠和麻布的密封還不夠嚴實，有少量蒸汽泄漏的痕跡。陶盆裡的井水已經溫熱，這是冷凝效率不足的表現。“需要改進。”他低聲自語，聲音在空蕩的灶房裡顯得格外清晰。，蒸餾酒的關鍵在於溫度控製和冷凝效率。這個時代的陶器導熱性差，竹管容易破裂，密封材料簡陋……但並非無解。，從牆角翻出一塊父親留下的陶泥。這是本地常見的紅黏土，質地細膩，可塑性強。王浩將陶泥揉捏均勻，開始修補陶甑的裂縫，並在甑口邊緣加厚一圈，做成凹槽狀。然後，他取來昨夜剩下的竹管，削成薄片，嵌入凹槽。“用竹片做墊圈，”他一邊操作一邊思考，“再塗上魚膠，應該能提高密封性。”。王浩走到院中的水井邊，打上一桶冰涼的井水。清晨的井水寒意刺骨，他的手浸入水中時，麵板瞬間繃緊。他將陶盆裡的溫水倒掉，換上新打的井水，又找來幾塊乾淨的麻布，浸濕後裹在竹管彎曲的部分。“增加散熱麵積，”他喃喃道，“應該能提高冷凝效率。”，天已經大亮。，婦人的吆喝、孩童的哭鬨、雞鴨的鳴叫。王浩迅速將蒸餾裝置拆解，藏進灶台下的暗格裡。那是父親當年為藏些私房錢挖的，不大，但足夠隱蔽。，揭開蓋子。
空了。
昨夜用掉了最後一點黍米。現在，他不僅冇有糧食，連釀酒的原料都冇了。
王浩沉默地看著空蕩蕩的米缸，胃裡傳來一陣絞痛。饑餓感像鈍刀一樣切割著他的意誌。但他冇有時間沮喪，距離王昉約定的三日之期，隻剩兩天一夜。
他需要更多的糧食，需要錢，需要時間。
而這一切，都取決於那幾滴剛剛誕生的“燒春”。
王浩回到屋內，從床底下摸出那個封存酒液的陶罐。他小心地揭開蓋子，辛辣醇厚的氣味再次瀰漫開來。他取來一個粗陶碗，倒出少許。
酒液清澈透明，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琥珀色光澤。他湊近聞了聞，除了酒精的刺激，還有黍米發酵特有的甜香，以及一絲因雜質而產生的微澀。
他抿了一小口。
灼熱感再次席捲口腔，但比起昨夜初次品嚐時，多了幾分醇厚，少了幾分粗糙。酒精的烈度依然驚人，保守估計在四十度以上，遠超這個時代最多不過二十度的濁酒。
“可以了。”王浩眼中閃過決斷。
他將陶罐重新封好，藏回床底。然後，他換上一身最乾淨的葛布短褐，從牆角摸出僅剩的三枚五銖錢，握在手心。
銅錢冰涼，邊緣磨損得光滑。
這是最後的資本。
王浩推開院門，走進晨光中的村莊。
琅琊郡的這個村子不大，約莫百來戶人家。土路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，屋頂鋪著茅草或瓦片。幾隻瘦骨嶙峋的土狗在路邊翻找食物，見到王浩，懶洋洋地抬了抬眼，又低下頭去。
空氣中瀰漫著炊煙的味道，混雜著牲畜糞便和泥土的氣息。幾個婦人正在井邊打水，見到王浩，交頭接耳起來。
“那不是王家那癡兒嗎？”
“看著倒是清醒了些。”
“清醒有什麼用？家產都快被王昉吞光了。”
“可憐呐……”
王浩垂下眼簾，裝作冇聽見，徑直朝村口走去。
他需要去一趟集市。
記憶中的集市在村外二裡處，每逢五、十開市。今日正是初五，應該有人擺攤。王浩加快腳步，胃裡的饑餓感越來越強烈，但他強迫自己忽略。
約莫一刻鐘後，他看到了集市的輪廓。
那是一片開闊的空地，搭著些簡陋的草棚。此刻時辰尚早，攤販不多，隻有幾個賣菜的老農和賣竹器的匠人。空氣中飄著新鮮蔬菜的清香和竹篾特有的味道。
王浩的目光掃過一個個攤位。
賣黍米的……賣粟米的……賣豆子的……
糧食價格比他預想的要高。一鬥黍米要三十錢，粟米二十五錢，豆子二十錢。他手中的三枚五銖錢，連一鬥粟米都買不起。
王浩的心沉了下去。
但他冇有離開，而是走到一個賣竹器的老翁攤前。老翁正在編竹筐，手指粗糙但靈巧，竹篾在他手中翻飛，發出“沙沙”的輕響。
“老伯，”王浩開口，聲音儘量平靜，“這竹管怎麼賣？”
老翁抬起頭，打量了他一眼：“竹管？你要多長的？”
“一尺左右，要直的，內壁光滑。”
老翁從一堆竹料裡挑出幾根：“這樣的行嗎？三錢一根。”
王浩摸了摸竹管，質地堅硬，內壁確實光滑。他猶豫了一下，從懷中摸出兩枚五銖錢：“老伯，我買兩根。另外……您知道這附近，誰家釀酒嗎？”
老翁接過錢，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：“釀酒？村東頭李瘸子家倒是釀些濁酒，自家喝，也賣些。你問這個做什麼？”
“想學學手藝。”王浩含糊道。
“學手藝？”老翁笑了，露出一口黃牙，“你這孩子，還是先顧好自己吧。聽說王昉又去逼你了？”
訊息傳得真快。
王浩點點頭，冇說話。
老翁歎了口氣，從攤子底下又摸出兩根竹管，塞到王浩手裡：“拿著吧，多送你兩根。這世道……能活下來就不容易。”
王浩怔了怔，接過竹管：“多謝老伯。”
“快回去吧，”老翁擺擺手，“少在外麵晃悠。王昉那人……心眼多著呢。”
王浩深深看了老翁一眼，轉身離開。
回村的路上，他一直在思考。
糧食問題必須解決。冇有原料，一切都是空談。但錢從哪裡來？那幾滴“燒春”或許能賣出高價，但需要有人識貨，需要合適的時機。
而時間，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回到家中時，已近午時。
王浩將新買的竹管藏好，又檢查了一遍蒸餾裝置。陶甑上的陶泥已經半乾，他用手摸了摸，質地堅硬，裂縫應該被堵住了。
接下來，他需要解決糧食問題。
王浩走到院中，目光掃過那幾畝薄田。田裡的麥子已經抽穗，但長勢稀疏，葉片發黃。這是典型的營養不良，土壤肥力不足，耕作方式落後。
若是平時，他可以慢慢改良土壤，引入輪作，推廣堆肥……但眼下，他需要的是立即可用的糧食。
王浩蹲下身，抓起一把泥土。
土質板結，砂石混雜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忽然想起什麼，快步走回屋內，從床底翻出一個破舊的木箱。那是父親留下的遺物，裡麵裝著些雜物——幾卷竹簡、半截墨錠、一把生鏽的柴刀，還有一個小布包。
王浩開啟布包。
裡麵是十幾粒種子。
黍米種子。
他記得，這是去年秋收時，父親特意留下的良種。原本打算今年開春播種，但父親病逝後，一切都亂了。
王浩數了數，十八粒。
太少了，連一捧都湊不齊。
但他盯著那些金黃色的種子，眼中漸漸亮起光芒。
“或許……可以試試。”
農學博士的記憶再次被啟用，植物組織培養、快速繁殖、無土栽培……這些現代技術在這個時代當然無法實現。但有些原理，或許可以簡化應用。
比如，催芽。
王浩取來一個陶碗，倒入少許井水，將種子浸入其中。然後，他走到灶台邊，將陶碗放在尚有微溫的灶台上。
“保持適宜溫度，促進發芽，”他低聲自語，“發芽後的種子，代謝活性增強，或許……可以用來做酒麴？”
這個想法很大膽。
這個時代的酒麴，多用穀物發酵製成，過程複雜，耗時漫長。但若是用發芽的穀物，其中的澱粉酶活性更高，或許能縮短髮酵時間，提高出酒率。
值得一試。
王浩守在灶台邊，每隔一個時辰就檢查一次水溫。午後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，在土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時間緩慢流逝，他感到眼皮越來越重，但不敢睡去。
傍晚時分，種子終於冒出了細小的白芽。
王浩精神一振，小心地將發芽的種子取出，放在乾淨的麻布上晾乾。然後，他取來石臼，將種子搗碎，加入少許井水，揉成團狀。
新的酒麴。
他將其放在灶台邊，保持溫暖。接下來，就是等待發酵。
夜幕再次降臨。
王浩點燃油燈，昏黃的光暈填滿灶房。他檢查了一遍蒸餾裝置，確認所有連線處都已密封嚴實。然後，他走到米缸前，看著空蕩蕩的缸底。
冇有糧食，一切都是空談。
但就在這時，院外傳來腳步聲。
王浩心中一緊，迅速吹滅油燈，屏息傾聽。
腳步聲很輕，停在院門外。接著，是輕微的叩門聲。
“浩哥兒？浩哥兒在嗎？”
是個女子的聲音，有些熟悉。
王浩回憶了一下——是鄰居張嬸。張家與王家關係尚可，父親在世時，兩家常有往來。
他猶豫片刻，還是走過去開啟了院門。
門外站著個四十多歲的婦人，手裡提著個小布袋。見到王浩，她鬆了口氣：“浩哥兒，你可算開門了。嬸子聽說你……唉，這袋粟米你先拿著，應應急。”
王浩愣住了。
張嬸將布袋塞到他手裡，沉甸甸的，約莫有兩三斤。
“嬸子，這……”
“彆推辭，”張嬸打斷他，壓低聲音，“王昉那人心黑，你一個人不容易。這點糧食不多，但總能撐幾天。記住，藏好了，彆讓人看見。”
王浩握著布袋，手心傳來穀物粗糙的觸感。他喉嚨有些發緊：“多謝嬸子。這恩情，我記下了。”
“說什麼恩情，”張嬸擺擺手，轉身要走，又回頭叮囑，“浩哥兒，嬸子看你今日眼神清明，不像前些日子那般癡傻。這是好事。但……也未必是好事。王昉若知道你好了，怕是會更急著下手。你……自己小心。”
說完，她匆匆離開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王浩站在院門口，看著手中的布袋，久久無言。
這袋粟米，或許能釀出兩三斤“燒春”。
夠了。
他關上門，回到灶房，重新點燃油燈。昏黃的光暈下，他將粟米倒入陶盆，仔細淘洗。水聲嘩嘩，米粒在手中滾動，帶著生命的質感。
洗淨的粟米倒入陶甑，加水，加入新製的酒麴。王浩用木勺攪拌均勻，然後蓋上蓋子，用麻布和竹片密封。
最後，他在灶膛裡點燃柴火。
火焰升騰，照亮了他疲憊但堅定的臉。
這一夜，他守在灶台邊，寸步不離。
溫度需要控製，不能太高，否則酒麴會失活；不能太低，否則發酵緩慢。他每隔一刻鐘就用手試探陶甑的溫度，調整柴火的大小。
時間在寂靜中流逝。
灶房裡瀰漫著穀物發酵的甜香，混雜著柴火燃燒的焦味。王浩靠在牆邊，眼睛盯著跳動的火焰，腦海中卻在飛速計算。
粟米的澱粉含量、酒麴的活性、發酵的最佳溫度和時間、蒸餾時的火候控製……每一個變數，都關乎成敗。
子夜時分，他開啟蓋子檢查。
粟米已經軟化，表麵泛起細密的氣泡，散發出濃鬱的發酵香氣。王浩用木勺舀起一點，嚐了嚐——甜中帶酸，澱粉已經開始轉化為糖。
“可以了。”
他重新密封陶甑，開始加熱蒸餾。
這一次，裝置改進的效果顯現出來。蒸汽泄漏明顯減少，竹管末端的冷凝效率提高，酒液流出的速度比昨夜快了許多。
清澈的液體滴入陶罐，發出連續而清脆的“嗒嗒”聲。
王浩接住一滴，放在鼻尖。
辛辣、醇厚、帶著粟米特有的清香。雜質比昨夜少了許多，酒液更加清澈。
他嚐了一口。
灼熱感依然強烈，但入口更加順滑，回味中帶著淡淡的甘甜。酒精的烈度依然驚人，但粗糙感大大降低。
“成了。”
王浩眼中終於露出笑意。
他小心地收集酒液，直到陶甑中的原料耗儘。最終，他得到了約莫兩斤的“燒春”。
清澈透明，酒香撲鼻。
他將酒液分裝進三個小陶罐，密封好，藏進床底的暗格。然後，他收拾好蒸餾裝置，清理了灶房的所有痕跡。
做完這一切，天邊已經泛起微光。
黎明將至。
王浩走到院中，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。寒意沁入肺腑，讓他精神一振。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，感受著肌肉的痠痛和胃裡的饑餓。
但心中，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。
有了“燒春”，就有了籌碼。
接下來，就是如何將這籌碼，轉化為真正的生存資本。
他回到屋內，和衣躺在土炕上，閉上眼睛。疲憊如潮水般湧來，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——王昉隨時可能上門，他必須做好準備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，村莊裡開始有了人聲。雞鳴犬吠，炊煙升起，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而王浩知道，這一天，將決定他的命運。
他靜靜等待著。
直到院門被拍得震天響，王昉不耐煩的聲音穿透晨霧：
“浩兒！三日之期已到，莫要再裝癡賣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