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時節,五穀豐登!
兗州與徐州今年施行相同耕作之策,以農堂所諸官員為表率,推行多項舉措,確保田畝灌溉充足、日照適宜,並使土壤始終鬆軟濕潤。
百姓安居,自然紛紛稱頌朝廷德政。
然而,天子劉協並未立即擢升曹操與許楓。
二人竟同時婉拒升賞。
許楓仍居大司農之位。
曹操則維持司空之職,併兼領丞相。
真正震動朝野者,乃是太尉楊彪辭官,致使三公之位空缺,而曹操麾下竟無一人足以接掌此職。
文武外朝,最高權力分屬丞相與太尉,其下設九卿、列卿等官署。
可以說,丞相與太尉,乃百官體製之中最尊之位。
許楓相當於九卿之一,主管財貨糧秣調配,兼有司農之責。
雖事務繁重,然屬官眾多,單是大司農衙署,便有三四百官員分理各地事宜。
楊彪之所以請辭,正因其位雖為武官之首,卻無一兵一卒,形同虛設。
其所言戰略,所頒號令,皆如空中樓閣,毫無實效。
此番辭官,無異於令劉協失去了最後一位自舊京隨駕而來的漢室老臣。
如今,偶能得見者,唯荀彧、鍾繇等寥寥數人而已。
但也因此,楊修得以另闢蹊徑,步入朝堂。
出任典客一職。
憑鄉裡察舉之名,登臨廟堂之上,年僅二十餘歲。
與許楓年紀相仿,卻一步登天,獲授與許楓幾乎同等的官職。
他主管外交事務,兼理部分異族往來事宜。
屬下不過二三十人,得以常入司空府,而曹操此時仍居司空之位。
亦位列三公中的太尉,朝廷曾欲拜其為丞相或大將軍,曹操卻笑著推辭不受。
……
當夜,各處皆設宴席。
典客府設一宴,司空府亦備一席。
然而眾人多赴典客府之會。
隻因司空府乃是家宴,僅邀寥寥數人。
自徐州歸來復命今年賦稅的曹仁,從東郡匆匆趕回的夏侯惇與夏侯淵兄弟,潁川名士、現任禦史大夫的荀彧,
以及大司農許楓與其門客,皆在列。
典客府賓客雲集,則因乃是朝中大宴,百官俱至,且有為原太尉楊彪餞行之意。
司馬氏族人、鍾繇、董承、太醫吉平、太僕、奉常等皆出席。
左將軍劉備亦在其中。
他久居許昌,未掌實權,坊間傳言稱「劉皇叔乃祥瑞之人」,凡親近者多得升遷。
此乃大漢之幸,亦是曹公之福。
然劉備於宴上自覺微末。武職雖高,卻無根基人脈,更無兵馬倚仗,亦乏士族聲望。
唯有一個「皇叔」名號,還是許楓所賜。
於是默坐角落,緩緩飲酒,偶與鄰座寒暄。
意氣張揚的楊修白衣勝雪,負手而行,每至一席必躬身敬酒,不多時臉頰已泛紅暈。
待至劉備桌前,已是醉態微露。
「嗯?」
楊修立定席前,正欲舉杯,目光卻凝在劉備臉上,久久不動。
「敢問閣下何人?」
「哦,」劉備神色一肅,立即起身作揖,深深一禮,「回稟典客大人,在下乃左將軍劉備,天子皇叔。」
「荒唐!」楊修忽然放聲大笑,神情狂傲,眼神迷離,「大漢皇叔?誰人可證?靖王庶出子孫遍佈民間,你早年師從盧植,一事無成,如今寄居許昌,無所作為,豈不辱冇此名!我最厭便是爾等虛名之徒。」
楊修凜然無畏,言辭激烈。自月旦評成名以來,他才學冠絕,博聞強識,然性情剛直,每每醉後失言。
今日果然如是。
席間賓客麵麵相覷,有人暗自搖頭,有人不知所措。
劉備聽罷,依舊深施一禮,先將口中食物嚥下,而後從容道:「在下赴宴隻為道賀,無意攪擾。既蒙徳祖見惡,在下告退便是。」
他笑了。
仍是那樣的笑容。
心中早已怒罵不止。
狗屁楊德祖!恃才放曠,狂妄至極!!若我二弟三弟在此,定斬你首級以泄憤!!
當然,這等念頭也隻能藏於心底。
劉備默默離席而出。
門外清風徐來,明月高懸,繁星點點。許昌城內樓台殿宇錯落分佈,早已今非昔比。
相較初至之時,可謂煥然一新。
曹孟德,果然非同尋常。
劉備心頭鬱結難舒,尤以楊彪離去一事最為沉重。
「如今楊彪已去,楊修繼任登朝,父業子承,曹操在朝中再無掣肘。然其為何仍拒大將軍或丞相之位?如此豈不更可權傾天下?」
思及此處,劉備眼中忽現明光。
「原來如此——袁紹尚存。」
袁紹身為一方諸侯,名義尊奉朝廷,雖未親至朝覲,然其勢遠勝許昌群臣。
曹操忌憚者,正在於此。
倘若此刻曹操就任丞相,袁紹若心生不滿,必陽奉陰違,挑起紛爭。加之江南未定,大局難穩。
好一個曹孟德,好一個許楓!
兩人都乃老謀深算之輩!
誰也不肯率先登頂!!
劉備眸光微動,剎那間彷彿心頭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緊緊攥住。
他忽然察覺,自己的大限之日,或許也已悄然逼近。
「原來如此,待曹操與許楓徹底掌控朝局,軍力鼎盛、再無外患環伺之時,我便再無利用之處。到那時,即便在長樂街上將我當場誅殺,也無人敢出聲阻攔!」
他心中豁然清明,如寒夜孤燈照徹深淵。
生死之數,已然瞭然於胸。
「換言之,袁曹之爭一旦分出勝負,我的命運,也就塵埃落定了。」
「劉皇叔,劉皇叔……」
耳畔忽傳輕喚,劉備微微眯眼回首,隻見一名小童自門縫探頭張望,神色恭敬。
「劉皇叔,請進。我家主子,有請。」
請?
主子?
劉備瞳孔微縮,環顧四周,竟空無一人——這究竟何意?
「請我所為何事?」
他語氣冷峻,滿含戒備。長久以來的謹慎早已深入骨髓,如今處境遠非僅受曹操監視那般簡單。稍有差池,對方或許便會撕破臉麵,直接取他性命。
可轉念一想——
不對。
我不過一介庸碌之徒,在許昌蹉跎多年,既未結交權貴,亦未治民立功,豈會引人忌憚?縱使曹公有意除我,也不會選在此刻。
至於將來……
劉備心緒翻湧,終是輕嘆一聲:「罷了,日後之事,日後再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