淯水大營!
滿麵塵灰的曹操自宛城一路狂奔而回,麵色倉皇,神情恍惚,宛如魂魄離體,一路上不發一言,甫一歸營便徑直闖入主帳,頹然跪坐於案前。
曹昂、曹安民、曹洪、張遼,以及諸將謀士紛紛趕來,朱靈亦從外匆匆折返。
眾人言語舉動,在曹操眼中卻如浮光掠影,毫無波瀾。
他呆滯地望著案牘。
腦海裡反覆浮現的,是自己踏入宛城之後的一幕幕行徑。
那張繡小兒,竟卑躬屈膝至此,姿態低到塵埃裡,誰知迎來的卻是如此狠絕之計!
不,他絕無此智謀,背後定有高人指點。
究竟是哪位策士,佈下這一局……請君入甕?
幸而,甕蓋未合,被人擊碎,否則今日斷無生路!
想到此處,曹操猛然憶起那夜與鄒氏耳鬢廝磨時的一句低語——
「不知夫人,今宵可願與我同榻共枕……否?」
「哎~~~呀!!」
啪!
他反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。
曹昂頓時大驚,「父親!」
「大伯!」
「主公!!」
曹操放聲痛哭,「典韋啊!!我的典韋啊!!」
「父親,究竟為何如此悲慟?」
「我們已派人四處搜尋,定能尋回典韋將軍。」
「大哥,典韋必無大礙,無需過憂。」
「大伯,大伯……」
曹安民忽然嚎啕不止,這是他第一次見大伯如此失態。往日在家中,父親常說大伯乃當今天下第一豪傑。
可如今這頂天立地的人物,險些命喪敵手。
他自己身上也添了數道刀傷,若非親衛拚死相護,此刻早已屍骨難全。
念及於此,曹安民哭得更加悽厲。
他這一哭,曹昂也慌了神,想起方纔生死一線的慘狀,連忙摟住堂弟肩膀,低聲安撫:「莫哭了,安民,已脫險境,此乃天佑我等!」
「哇啊啊啊!!!」
「啊!!我的典韋啊……」
曹操亦在痛哭,兩人哭聲交織,彷彿比試誰更響亮。
半晌過後,曹操嗓音已近嘶啞,終究壓不過侄兒曹安民,猛地一掌拍向案幾。
砰然巨響,案牘震起三寸,眾人皆驚。
「哭!哭!還哭什麼!!我人尚在,你們嚎個什麼!!」
「我的典韋啊……」
曹操肝腸寸斷,不僅因典韋之殤,更憂慮此事若傳回許都,逐風得知後會何等痛心。當年正是他最疼愛這員猛將。
自用五個肉餅從張邈帳下換得典韋,便從未令其遠離左右。
如今剛借其一戰,竟遭此橫禍。
「我愚不可及啊!」
曹操低吼出聲。
他心裡雪亮:若宛城不克,張繡不除,回去如何向逐風交代?他早已將逐風視作至親骨肉。
縱使逐風不說,老父曹嵩也定要執家法,杖責自己一頓不可!年歲已高,此事若傳揚出去,顏麵何存?
曹操猛然雙目圓睜,厲聲喝道:
「哭!!都給我哭起來!!」
「罵!罵張繡卑劣!罵宛城兵馬無恥!!」
眾將麵麵相覷,皆不明其意,心中驚疑:主公莫非瘋了?
自己哭還不夠,竟要拉我們一同演戲不成?
張遼緊鎖眉頭,沉思片刻後恍然大悟,隨即仰天痛哭:「典韋!!!我的手足!我死士營的將士們!你們遭奸人毒手,死得何其悲壯啊!」
「啊啊啊!!!」戲誌才也瞬間明白過來,悲聲高呼:「將軍百戰不懼生死,怎料一夢難返故土!你們死得太冤了啊!」
其餘如曹洪、朱靈等人,雖不明緣由,但見張遼主將與軍師戲誌才皆痛哭失聲,便也紛紛垂淚,加入哀悼之列。
於是這一日下午,整座軍營主帳之中,哭聲震天。
哀音迅速擴散,不到半炷香工夫,幾乎傳遍全營。
三軍將士無不被這悲慟感染,未參與其中的步騎兵卒紛紛打聽究竟發生了何事。
而所得答覆無外乎:「張繡逆賊用詭計害死典韋將軍!假意歸降!」
「典韋將軍孤身擋千軍萬馬,捨命護主公脫險。」
因此,此後淯水大營中人人議論的,皆是——
「奸賊盤踞宛城!若能為典韋將軍雪恨,絕不可有絲毫留情!」
「踏平宛城,誅殺張繡!討伐逆賊!為典韋將軍復仇!」
一夜之間,全軍上下儘成哀旅。
這正是曹操的深謀遠慮。
他深知典韋已無法生還,然其犧牲不僅令自己痛心疾首,更可化作忠義之氣,激盪全軍士氣。一旦攻伐宛城,將士必將奮不顧身!
哀兵必勝!
……
196年春耕結束,曹操大獲全勝,攻取宛城,收降張繡部眾一萬五千,繳獲錢糧無數,百姓十餘萬,掌控各郡縣農耕要地,開倉放糧,安撫民心。
同時即刻上奏朝廷,追封典韋為奮威將軍,賜諡號「忠勇」,晉爵忠勇侯。
宛城大捷!
然而班師回程途中,曹操卻麵帶憂色,難以展顏。
隻因訊息早已傳出,不知逐風得知此事後會有何反應,他心中不免忐忑。
車駕之上,曹安民與曹昂侍立左右。
這兩個少年已近青年,聰慧過人。曹安民行事穩重,頗有儒者風範;曹昂則更具建安豪氣。
行了一段路後,曹安民拱手道:「大伯,您不必憂慮。兵戈之事,生死有命,此乃常理。小叔定能理解。況且您沿途所見,今年田畝長勢喜人,曲轅犁亦經新式改良,想必許大人早已走出傷痛。」
「是啊,父親,」曹昂亦勸道,「小叔的胸懷您最清楚。當初他可是我們全家的恩人,救下了祖父與二叔性命。」
「典韋將軍之死實屬意外,您無需自責。待回許昌,請小叔到府中一聚,把酒言明,一切自會化解。」
還請到府中?你們這兩個小子怕不是想看我被阿翁責罰吧!
曹操嘴角微微抽動,神色愈發沉重。
「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