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個小蘿蔔頭,哪來的故人?想出去撒歡就直說,爹給你挑幾個長江上最穩當的水趟子護駕,路上千萬記牢:真到了萬不得已,降就降,命不能丟!陸家拚著傾家蕩產,也得把你囫圇接回來。」中年男子繃著臉,語氣卻鬆了三分。
他曾不信天降神童,直到親眼看見兒子第一次踏進船塢,眼睛瞬間亮得像燃起兩簇火苗;不到半月,就指著龍骨提出七處改法,連老船工都拍腿叫絕。
這樣的陸遜,陸家賠不起。
「知道了,什麼水趟子……」陸遜嗤笑一聲,扭過頭去。 ->.
長江上的水賊?大半靠陸家飯碗養著。
自從新式樓船下水,商運翻了兩番,陸家給的「茶水錢」也水漲船高。
他隻要往江邊碼頭晃一圈,暗處不知多少雙眼睛跟著轉——他爹嘴上不說,早把話遞到水寨頭領耳朵裡了。
陸家表麵清清白白,背地裡哪有那麼乾淨?
多少世家商隊在長江翻了船,偏陸家貨船次次順風順水。
說是運氣?頭一回信,第二回疑,回回如此,傻子纔信。
真正緣由,是陸家怕死,怕得刻進骨頭裡——祖上傳下規矩:陸家單傳,寧可破財,絕不折人。
聽老僕講過,有一回他爹返航遇劫,老爺子聽見訊息,連帳本都沒合上,抄起快船就衝進江心,當場砸出半趟貨款換人平安,臨了還叮囑兒子:「若真兜不住,船給他們,贖金好談,隻求留一口氣。」
自此之後,水賊們漸漸琢磨出滋味——劫陸家?不如坐等分潤。
乾脆登門議價:每趟生意,兩成歸水寨,陸家船隊沿江暢通無阻。
陸家一聽,嘿,這買賣劃算!立馬拍板。
所以如今長江上下,陸家或許不是最闊的,但要說哪條船走得最踏實、最安心,碼頭上下,沒人敢爭這一句。
「幾時動身?」中年男子不再駁他,隻垂眸摩挲著茶盞邊緣。
孩子還小,有些道理,得等他自己撞過南牆才懂。
「明日清晨,就出發。」陸遜眉梢一揚,眼裡迸出光來。他本以為要磨破嘴皮子,沒想到爹竟一口應下——畢竟,他才十四歲。
......
「小姐,您怎麼了?」侍女輕步湊近,望著自家小姐伏在窗欞上,指尖微涼,目光卻執拗地投向南方,彷彿那裡有根看不見的線,正輕輕牽著她的心。
「沒事。」少女仍怔怔望著南方,招賢令、蒸籠裡熱騰騰的饅頭……一件件瑣事在心頭翻湧。
她清楚,青州來的人都會奔那兒去;可自己卻被鎖在高牆深院裡動彈不得。若生在尋常百姓家該多好——至少能靠雙手掙出一條活路,掙脫這身不由己的束縛。
世家閨秀?不過是一隻金絲雀,羽翼未豐便被關進雕花籠子,隻等族中長輩一聲令下,把命運裁成紙片分發出去。
也不知他們尋不尋得到自己。
......
「逐風!藏書閣落成了,快隨我去瞧瞧——簡直氣派得晃眼!」郭嘉一腳踹開政務廳門,嗓門震得樑上浮塵簌簌往下掉。
那樓從外頭看就拔高出一截,兩層飛簷挑得利落,比周遭屋舍都挺拔幾分。
推門進去更叫人屏息:沒有老式書架一排排呆立,而是環形迴廊繞著中央鋪開,羊毛毯厚實柔軟,坐上去像陷進雲堆裡;臨窗的廊道底下,整條街的人流車馬盡收眼底,喧鬧聲隔著窗欞隱隱傳來——郭嘉活了二十多年,頭回見這般敞亮又熨帖的讀書地。
「奉孝,這是政務廳,不是酒肆。」許楓眼皮都沒抬,隻斜睨他一眼。
自打到了城陽,郭嘉壓根不進廳理事,嘴上還掛著「尚未擇主」的託詞,轉頭就往劉備府上鑽,頓頓不落,連酒糟鼻都養得油光水滑。
偏生劉備半個「留」字都不提,倒似拿他當常駐食客供著。
「能有啥正經事?走走走,趁天光好,咱先逛藏書閣!」郭嘉渾不在意,酒葫蘆在腰間晃蕩,眼裡閃著光,「你親手畫的圖,建的樓,還不興你自個兒瞅瞅?」
話音未落,他又咂咂嘴,嘆道:「待在劉備這兒真舒坦——酒肉管夠,書閣清幽,就是缺座青樓……唉,偌大一座城,怎麼連這點菸火氣都捨不得添?」
「誌才,一道去吧。招賢令剛撒出去,咱們對自家藏書閣總得摸清門道。」許楓起身抻了抻腰,骨頭節劈啪輕響,「坐久了腰背發僵,再不動彈,怕是要散架。」
「行,同去。」戲誌才瞥見郭嘉仰脖又灌了一大口,眉心微蹙。
這醉鬼到底哪兒入了許楓的眼?整天酒葫蘆不離手,公文堆成山也懶得翻一頁,怕是連糧冊上的粟米和黍米都分不清。
四人並肩而行:許楓、郭嘉、戲誌才、簡雍。
許楓掃了一眼這隊伍,心裡有了數——郭嘉雖未正式拜印,可酒肉債早欠得山高海深,想跳槽?誰敢收這吃白食的爺?
戲誌才更是被郭嘉半拉半勸拽來的;兩人聯手,軍務排程穩如磐石;更妙的是,若放任不管,他們本該是曹操帳下最鋒利的兩把刀——如今刀鞘換了主人,無形中削薄了曹營三分銳氣。
簡雍雖算不上頂尖謀士,但理帳目、跑衙門、催賦稅樣樣勤快,堪為臂膀。眼下隻缺些能紮進田埂、跑進坊市的實幹人手。
這回招賢令,但願別叫人空等。
踏進藏書閣,許楓仰頭望去,心頭微動。
雖不及後世圖書館那般摩天接雲,可在這年月,兩層木構已屬鶴立雞群,飛簷鬥拱間透著股沉甸甸的古意。
拾級而上,環形書架如漣漪鋪展,竹簡、帛書錯落有序,按經史子集粗略歸類,乾淨利落;二樓格局與一樓呼應,視野更闊。
整體看下來,許楓輕輕點頭——還算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