戲誌才剛要開口,忽見劉備跨步進門,立刻起身拱手。
「誌纔不必拘禮,坐下說話。」劉備擺擺手,半點不端架子,隨手拉過一把胡床便坐定了,「我來是想問問,逐風,招賢令的事辦得怎樣了?」
「玄德公,萬事齊備。」許楓霍然起身,語氣篤定,「我這就把底子攤開說清楚。」
「頭一樁,傳令隊伍我已挑好——一支由青州百姓組成的輕騎小隊,明日啟程出界。隻要他們踏出青州,訊息便如野火燎原,天下皆知玄德公廣開賢路。但初時仍需我們親手引路、親自鋪墊。第二樁,真正勾住士子心的『餌』,我打算建一座藏書閣:三千卷典籍全數入庫,凡應召而來的士子,頭三個月可隨意翻閱、抄錄、研習;往後若還想入閣,則須憑實績換資格。閣子的模樣、規製,我也畫好了圖樣,午間就去尋城陽的匠人——那裡人手寬裕,三天之內必能落成,絕誤不了發令的日子。」他邊走邊講,腳步沉穩,語調清晰。
三千卷不是虛張聲勢,世家子弟或許不屑一顧,可寒門學子呢?一卷《論語》抄本都得省半年口糧,何況整座書山?青州缺的不是人,是肯紮根、敢擔事的實幹之才。
「好!三千卷,足矣!」劉備朗聲一笑,「我還當逐風要把竹簡白送出去呢。」 ,.超讚
送書固能一時動人心,卻難長久拴住人;而許楓這法子,既顯誠意,又立規矩,反倒更耐嚼。
「送也不是不行,」許楓略一沉吟,「但不能濫送——得設門檻,隻贈給真正立功的人。譬如誰把北海郡的屯田理得最順,誰把東萊的鹽務整得最清,就賞他一卷孤本,如何?」這招直截了當,不繞彎子,是他方纔踱步時突然撞進腦中的念頭。
「妙!」戲誌才脫口而出,眼裡發亮,「先發令,再議賞。書簡之事,留待日後細酌。」
身為寒門出身,他太懂那一卷竹簡對多少人意味著什麼——它不單是墨香,是出路,是改命的憑證。
青州一旦放出這訊息,四方俊傑必如百川歸海,何愁無人可用?
「那就即刻頒行!」劉備乾脆利落,「逐風,文案你來擬。」
「我來執筆。」許楓神色肅然,「核心就一句:不論門第,唯纔是舉。其餘文字,皆為這句話鋪路。」劉備起於微末,世家視其為無根浮萍,即便偶有投靠,也多是觀望試探;而寒門子弟不同——他們沒枷鎖,不講資歷,隻信真本事,更信一個肯把書敞開、把權交實的草根主公。三千卷竹簡,就是劉備遞給他們的第一把鑰匙。
公元192年冬末春初,青州劉備(字玄德)頒下招賢令:誠邀天下英才赴青州共圖大業——不問高門寒戶,但看胸中韜略;但凡有才,皆可委以重任;更特設藏書閣一座,內藏竹簡三千卷,供應徵士子潛心閱覽三月之久。
「師父,快到青州了吧?」北陌拖著步子,腦袋耷拉得幾乎貼到胸口。
本是他嚷著要去青州開開眼,師父點頭,師兄附和,結果……竟是徒步而來。
一步,兩步,再一步……
從長安一路走到青州,腿肚子早抽了七八回筋,腳底板磨出三層繭子,彷彿把半壁江山都踩進了鞋底。
「師弟啊,你這身子骨,嘖嘖……」一個少年踮著腳尖,剛夠到北陌胸口,老氣橫秋地拍他胳膊,又幾次努力夠肩未果,索性作罷,隻搖頭嘆氣。
「師兄,您兩手空空,當然健步如飛。」北陌眯著眼笑,目光掃過那少年輕飄飄的袖口,再落回自己肩上鼓囊囊的包袱上,嘴角微揚,「要不,這包沉甸甸的乾糧、地圖、藥匣子……您替我扛一程?」
「我可是個孩子啊!」少年捂心倒退半步,演技浮誇得恰到好處,眼眶瞬間泛紅,活像被惡語刺穿了幼小心靈,「師弟這話,也太狠了些……」
我信你個鬼,你這小毛孩子蔫壞蔫壞的。
北陌氣得直跺腳——你年紀小搬不動包裹,師父年歲大也拎不得重物,合著就剩他一個倒黴蛋,好人全被你們占了,苦差事倒全堆他肩上!
背著沉甸甸的行囊,風一吹,人影都晃得發虛。
「能者多勞嘛!」那少年笑嘻嘻一拱手,「再說了,師弟正值筋骨硬朗、手腳利索的年紀,區區幾斤行李,還能壓彎你的腰?」話音未落,人已蹦跳著去尋師父,隻把北陌一人撂在原地,衣角翻飛,活像根被風抽打的蘆葦。
北陌搖搖頭,嘴角卻不由翹起,抬腳跟了上去。
朝夕相處這麼久,他早咂摸出味兒來了:師父嘴上不饒人,實則處處護著他;師弟總愛擠兌他,可每次他摔進泥坑,伸手拉他的永遠是那隻沾著草屑的手。
若沒這兩人,他怕早被亂世啃得渣都不剩。
青州,得走一趟。
那個蒸出白胖饅頭、又三下五除二剿盡青州黃巾的奇人,到底是誰?異鄉逢舊識,光是想想,心頭就滾燙。
......
「爹,我要去青州,見劉玄德。」少年腮幫子鼓鼓囊囊,正啃著一條油亮噴香的醬肘子,說話時肉汁還順著下巴往下淌。
「去青州?那地方刀兵未歇,水匪橫行!老老實實盯緊船坊,咱們陸家翻身的指望,全係在那一艘艘新船身上!」中年男子板著臉訓斥,可眼底溫軟的光卻藏不住——誰都能看出,那是攥著心尖肉生怕磕著碰著的疼。
「爹,船坊的事我已交代妥當,匠人們照常動工,少我一日無妨。青州有位故人,非見不可。」陸遜站得筆直,聲音不大,卻像釘子般鑿進空氣裡。
他必須去——招賢令一出,劉玄德三字便如驚雷炸響九州;青州平亂、蒸饃濟民的傳聞,遲早傳遍江湖巷陌。
那些和他一樣穿過來的人,聽見風聲,定會循跡而至。
三國亂局裡,故人重聚,說的豈止是別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