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昱接過竹簡,目光掃過字句,瞳孔驟然一縮,指尖不自覺地收緊,竹簡邊緣微微泛白。
「許玄德竟有這般手腕?主公可有確鑿細情——坐擁青州、收編黃巾,此人自此騰躍而起,再非池中物了!」程昱並未質疑訊息真假。謀士的本能是信其真、備其變,寧可早一步綢繆,絕不晚半刻應對。
「仲德,取兗之策,怕是胎死腹中了。」曹操揉著眉心,語氣沉滯。
你劉備要壯大便壯大,何苦攪亂他人棋局?
這一手下來,黃巾非但不搶糧,反倒披上黃袍歸順,兗州再無「賊勢壓境、坐收漁利」的機會——誰還敢打著清剿旗號闖進兗州劫掠?劉備豈容旁人往他新立的招牌上抹黑?腦子清醒的,都不敢碰。
一切盤算,頃刻成空。
當初程昱投效,第一策便是奪兗:摸透許岱剛愎寡斷的脾性,吃準黃巾冬乏糧秣的死穴——青州早已刮淨,徐州丹陽兵又豈是好惹的?最後隻能撲向兗州。許岱必怒而出兵,以弱擊眾,十有**潰敗。
那時曹操揮師西進,雖險,卻強過困守東郡、坐等凋敝。可惜,黃巾搖身成了官軍,連刀都收進了鞘裡,哪還肯替別人當刀使?
「主公,唯今之計,唯有斬斷兗州之首。」程昱聲音低沉下去,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,「許岱不死,兗州便如銅牆鐵壁,我們連縫都鑽不進去。」他亦懊惱——本以為劉備擋不住飢兵之鋒,如今悔也無用,隻得另尋破局之刃。
「如何動手?他眼下正與袁紹、公孫瓚聯姻結盟,稍有風吹草動,便是授人以柄。」曹操蹙眉,諸侯之間這套虛禮纏繞,比刀陣更令人窒息。和親是繩,捆住手腳,也勒緊咽喉。
「主公放心,此事交予昱。」程昱唇角微揚,笑意未達眼底。
明槍易防,暗流難測——這世道,要送一個人走,何須擂鼓鳴金?他早明白曹操為何獨召自己,而非荀彧:荀令君持身如玉,行的是光明正大的王道;而他程仲德,信奉的是結果為先、手段次之的活路。
當年獻計取兗時,曹操就已看清他的底色。
「好!兗州若失,我等便永無翻身之地。」曹操頷首,目光灼灼。
他敬荀彧那般頂天立地的君子,卻也深知,有些門,正道推不開,得靠暗處的手撬開一道縫。他不鄙夷陰譎,隻厭煩偽善——程昱從不遮掩,這恰恰是他最信得過的地方。
「定不負托。」程昱笑意加深,坦蕩而銳利。
陰謀從來登不得大雅之堂,可曹操願屏退左右、直麵剖白,反而讓他心頭一熱。
比起那些滿口仁義、背地捅刀的「端方君子」,他更服這樣不裝、不掖、不繞彎的主君。
……
「公瑾,袁將軍又遣人來請你就職啦?」孫策抹了把額上汗珠,大大咧咧往席上一癱,靴子翹到案角。
在周瑜跟前,他從不端架子。兩人光著腳丫追蜻蜓長大的情分,哪還用得著端茶遞盞那一套虛禮?
「可不是嘛。」周瑜冷笑一聲,指尖重重叩在案上,「周家依附袁術,是我家的事;我周瑜的刀,卻隻聽自己心聲。日日派人來問,倒像催債似的——若非顧念叔父尚在丹陽任太守,我早拂袖而去!」自古君擇臣,臣亦擇主。你袁術三番五次纏磨,當真是求賢?分明是強按牛頭喝水,誰受得了?
「公瑾啊,袁將軍大約是真心惜才,渴慕如焚,咱們體諒體諒?」孫策憋著笑,肩膀微顫。
他在袁術帳下日子過得不差,可越待越糊塗:那方傳國玉璽,袁術到底知不知情?
照理說,初投時略一試探,對方便該如狼似虎撲上來纔對。
可後來呢?玉璽彷彿石沉大海,袁術待孫家依舊厚待,噓寒問暖,賞賜不斷。
孫策有時反倒不好意思——人家掏心掏肺對你,你卻揣著火種日夜提防,這心裡,真不是滋味。
「伯符,依附袁術,終究是條死路——此人目光短淺,耽於享樂,視黎庶如草芥,眼裡隻認世家門第。這般主子,再有本事也扶不起來。咱們不如早些抽身,自立門戶!」周瑜目光灼灼,直直望進孫策瞳底。
他太瞭解身邊這人了:打小一塊兒摔打長大,怎會不知孫伯符骨子裡那股子狠勁?父仇未雪,豈肯俯首帖耳?每日晨昏苦練,直到筋肉痙攣、指節滲血,那不是拚命,是拿命在燒一口未熄的烈火。
「公瑾……我們兩手空空,拿什麼單乾?再說玉璽在我身上,袁術豈會放我們走?」孫策長嘆一聲。這事周瑜早提過,當時他斷然回絕;如今舊話重提,他心頭已泛起漣漪,可現實像塊鐵板橫在眼前——袁術盯得緊,一步都挪不動。
「哈哈哈!伯符啊伯符,我就知道你冇讓我失望!區區袁術,怎攔得住你我鋒芒?他不就是饞那枚玉璽麼?給他!那勞什子燙手又招禍,不如換支精銳之師來得實在。當然,怎麼交、何時交、交完如何脫身……得細細盤算。」周瑜朗聲大笑,眉宇間不見半分遲疑。
在他眼裡,袁術設的局,不過是衝著玉璽來的枷鎖;一旦卸下這累贅,起碼的行動自由總該給吧?
至於「一無所有」?
他嘴角微揚——江東孫氏雖已式微,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,拉出一支像模像樣的兵馬,易如反掌;更何況他叔父正坐鎮丹陽,郡中錢糧軍械,哪樣不能暗中調撥?養個孫伯符,綽綽有餘。
「公瑾,那是父親留下的玉璽啊……」孫策聲音低下去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錦囊。傳國之璽,受命於天,豈是說棄就棄的?
「伯符,聽真了——玉璽隻認強者,不認血脈。它本是大漢的印信,你若真捧出去稱帝,怕是詔書還冇寫完,諸侯聯軍就已兵臨城下。這東西於我們,非但不是倚仗,反是催命符!你父親怎麼倒的?不正是被這方石頭拖進深淵?別再執迷了。」周瑜搖頭,語氣沉而利落。
在他看來,玉璽不過是一塊刻了字的石頭,價值全繫於持璽者之手。
待將來孫策橫掃**、威震八荒,哪怕隨手撿塊青石雕個印,天下人照樣叩首稱瑞——實力纔是真正的璽綬,其餘皆為浮塵。
孫策怔住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他不蠢,隻是從前冇人點透這層窗戶紙。
經周瑜這麼一剖,那枚玉璽突然變得輕飄飄的,像根雞肋——連活命都難保,還守著它等誰來搶?
「公瑾,是我鑽牛角尖了。」他苦笑搖頭,早知如此,當初就把玉璽塞給袁紹,何苦害得家破人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