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穎川訪賢時,曾叩奉孝柴門。聽一位老丈說,您往北遊去了,怎的兜兜轉轉,倒來了青州?」許楓笑得溫煦,眼角微彎,心裡卻盤算得清亮:酒鬼好辦,有嗜好就有缺口;青州剛穩,糧秣豐足,禮遇周全,今天這人,他勢在必得。
郭嘉後頸一麻,莫名起了一層細栗——這笑怎麼有點瘮人?
他飛快瞥了眼戲誌才,又迅速移開視線:不對勁,太不對勁……這眼神,像在給他倆牽紅線?
「哦,北行路上,確見了袁本初。」他晃了晃葫蘆,自嘲一笑,「優柔寡斷,不是我尋的主心骨。曹孟德嘛……」他頓了頓,見許楓靜等下文,便坦然接道,「也是位明主,治軍嚴、待士誠,可惜啊——荀文若、荀公達已先占了左右手的位置。我若再去,怕隻能坐冷板凳,聽人家運籌帷幄。」他聳聳肩,「許玄德這兒,我還冇親眼瞧過,不急著點頭。」
許楓略一愣神:老鄉見老鄉,不該更親厚些?聽這口氣,倒像避著荀彧走……
罷了,想不通便不想。反正人已站在青州海邊,酒葫蘆空了,心卻還敞著;青州新立,糧倉滿、軍令暢、主公敬賢如渴——這盤棋,郭嘉的落子處,他早替他畫好了。
「奉孝兄怎會到了青州?這兒正打得天翻地覆,遍地黃巾,刀口上過日子,太險了!」
許楓盯著郭嘉風塵僕僕的衣襟,心裡直犯嘀咕——百萬黃巾堵著路,他竟毫髮無損穿了過來?這哪是偶遇,分明是撞上了鬼門關又繞著走了一圈。
「青州確實亂得像滾沸的粥鍋,可我往臉上抹兩把灰、披件破黃巾袍子,就混進去了。一路倒冇挨刀,倒被颳了幾回油水——那葫蘆酒啊,硬生生被搶去半壺!」郭嘉苦笑搖頭,想起那些黃巾兵,真比餓狼還精,見他腰間懸著酒葫蘆,立馬圍上來嚷嚷要分一口「解渴」,若不是他急中生智,拍著肚子吼「這是老子最後三日口糧」,那點陳釀早被灌進別人肚皮裡了。
「後來乾脆跟著他們啃樹皮、嚼草根,餓得眼冒金星。直到管亥扯旗喊打北海,我才脊背發涼——一幫連飯都吃不飽的烏合之眾,偏要去啃北海這根硬骨頭?這不是往火坑裡跳,是往刀尖上蹦!」郭嘉說著,眉心擰成個結,臉色灰撲撲的,像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柴灰。
「我就趁亂溜到後營,偷摸扒拉幾捧運糧車邊掉下的粟米,撒腿奔了海邊。原以為黃巾必敗,哪想到誌才和逐風動作這麼快——北海一戰,黃巾被趕得跟退潮似的,直退到海浪邊上,最後整支隊伍舉手跪降。」
郭嘉望向許楓,眼裡透出幾分真切的驚異:眼前這兩人,一個謀定後動,一個雷厲風行,更難得的是許楓收編降卒那一手——怨氣未散,便已化作黃袍軍的鐵血號令。
郭嘉心裡清楚,不出半年,這支新軍就能咬住敵人咽喉,死也不鬆口。
「奉孝這一路,真是拿命在熬啊!跟我們回城陽吧,熱湯熱飯管夠,玄德公早備好了酒肉,專等為你洗塵。」許楓壓根冇接那句誇讚,滿腦子隻盤算著怎麼把人穩穩拴在青州。
餓極的人,最懂什麼叫雪中送炭。
玄德公那頓接風宴,此時比什麼高官厚祿都燙手——你給吃飽喝足的人擺滿席珍饈,他頂多點頭稱好;
可對郭嘉這樣連酒渣都捨不得倒掉的落魄名士,一碗熱粥、半塊醬肉,就是活命的恩情。
黃巾軍裡,連餿飯都得搶,管亥搶來的糧,分到他碗裡能有幾粒?
「這……怕不太妥當吧?」郭嘉喉結上下一滾,肚子裡咕嚕響了一聲。
他嘴上推辭,眼神卻不由自主瞟向許楓身後——那裡飄著炊煙,隱約還有酒香。畢竟素昧平生,冇投效的心思,也冇想好前程,就這麼蹭吃蹭喝,臉麵掛不住啊。
「四海之內皆兄弟,一頓飯罷了!走,走!」許楓一把攥住他胳膊就往前拽,手勁兒沉實得不容推脫。
他心裡早盤算透了:先留人吃飯,再留人做事,待他在青州住下,酒肉不斷、談笑隨心,到時候錢袋空了、酒葫蘆癟了、人情欠滿了——你還往哪兒跑?
許楓暗自咧嘴,輕快得像撿著寶。郭奉孝啊郭奉孝,人還冇進城陽,心已落在青州了。
眼下青州儘歸玄德公,無豪族掣肘,黃巾降卒歸心,放眼天下,能把亂局理得如此順滑的諸侯,掰著指頭也數不出幾個。
「那……恭敬不如從命。」郭嘉掂了掂腰間空蕩蕩的葫蘆,心一橫——不就一頓飯?大不了替玄德公跑幾趟腿,實在不合意,轉身走人便是。
再說了,這酒葫蘆,早該續滿了。
就這樣,郭嘉被許楓半拉半哄帶走了。
戲誌纔在旁看得直眨眼:一頓酒肉,真就把郭奉孝拐進青州了?那點清高孤傲呢?
他早見識過許楓的手段——等郭嘉踏進城陽城門,想走?難嘍。玄德公隔三岔五設宴,肉堆得冒尖,酒罈摞得比人高,一頓冇還清,下一頓又端上桌——這債,怕是用一輩子也還不完嘍。
戲誌才輕嘆一聲,唇角悄然彎起——許楓這人,當真透著股難得的鮮活勁兒。旁人拉攏賢才,總要端著架子、守著體麵,生怕失了分量;可許楓偏不,他笑得坦蕩,話講得直白,跟誰都能湊近了聊上幾句,彷彿世上壓根冇那些繁文縟節的繩索捆著他。跟他待在一處,骨頭都鬆快三分。
郭奉孝的大名,戲誌才早有耳聞;如今他留在劉備身邊,青州便又添一柄鋒利的智刃——天下紛亂如麻,終究得靠一群心氣相投的人,一寸寸理順。
許楓拉著郭嘉邊走邊聊,閒話間順口提了句自己會釀烈酒的事,說眼下這酒淡得像水,等安定下來,定要燒幾壇火辣滾燙的出來,給這青州添點熱乎氣兒。
郭嘉聽得眼都亮了,喉結微動,連袖口蹭過案幾都不自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