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仗義每多屠狗輩啊。」許楓輕嘆一聲,聲音不高,卻像釘子楔進風裡。
管亥懂了,早該懂了——他燒了糧倉、破了城門、扛著全軍活命的擔子踏進北海,就再冇回頭路。
原先商議的是諸渠帥聯手施壓,如今卻隻剩他一人率眾破門而入,搶糧、活命、全身而退……這結果太刺眼,也太危險。黃巾視他為神明,劉備怎敢容一個被千萬人跪拜的黃巾旗幟,立在自己營帳之中?於是管亥乾脆利落,以身赴死,把整支黃巾軍托上了岸。
英雄謝幕,向來不靠鼓樂,隻餘一聲長嘆。
「兄弟們!管亥渠帥用命換來的活路,咱們不能糟蹋!」一名黃巾漢子抹了把臉,淚混著灰在頰上拖出兩道黑痕,嘶聲喊道。
「鄉親們,」許楓跨前一步,衣襬拂過焦土,「管亥渠帥這份肝膽,楓打心眼裡敬重。誰也冇料到會走到這步。楓知道,你們本是大漢良民,活不下去才抄起鋤頭當刀使。今日管亥渠帥又把選擇權交到你們手上——請別辜負他斷骨裂肩換來的這點光。」他語調平實,字字落地有聲。
黃巾靜了。
有人攥緊刀柄,喉頭滾動;有人垂眼盯著腳下裂開的旱地。恨嗎?當然恨。
若非對麵殺來,此刻該在北海城頭分酒割肉,聽管亥拍著大腿講笑話。可肚子裡空得打鼓,腳底板磨得見血——再硬的骨頭,也扛不住餓殍遍野。
終於,一柄環首刀「哐當」墜地,接著是第二柄、第三柄……黃袍褪色,刀戟入塵,黃巾的脊樑彎了下去,不是屈服,是把力氣攢起來,等一個新名號。
「我知道,你們或許怨我們、恨我們。」許楓聲音陡然拔高,卻不見咄咄逼人,「可今日低頭,纔是管亥渠帥最想看見的活法!你們餓得啃樹皮,我們不能眼睜睜看你們餓死;我們與孔融有約在先,救不得北海,卻也不能坐視你們成堆倒下!立場不同,刀劍相向,錯不在你我——錯在這吃人的世道!」
「若天下太平,田壟連片,機杼不歇,何來揭竿?」
「若天下太平,倉廩實而衣食足,何須血染黃巾?」
「若天下太平,管亥渠帥大概正蹲在我家院門口,嚼著醃蘿蔔,跟我討半碗粟米飯——所以你們該恨的,從來不是某支兵馬,而是這塌了天的亂世!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一張張黝黑的臉:「從今往後,黃巾散編,擇精壯者重列新軍——披黃袍,烙管亥之名於臂,永誌此日!諸位,可願?」
話音未落,人群裡已有人默默拾起刀。不是朝前揮,而是橫握胸前,掌心朝天。
一個、兩個、十個……青壯們挺直腰桿,像春後新抽的麥稈,在焦土上紮下根。
他們冇說話,但攥緊的拳頭、繃直的脖頸、眼中重新燃起的火苗,比千句誓言更響亮:這世道不公,那就親手劈開它!
「好!」許楓朗聲大笑,笑聲震得枯枝簌簌掉灰,「回城陽後,即刻遴選精銳、趕製黃袍!管亥渠帥的名,我們不供在廟裡,就刻在骨頭上、繡在袍角上、傳在口耳間!」
他心中雪亮:一支軍隊若隻有刀槍冇有魂,遲早潰散如沙。如今管亥就是那根脊骨,撐起這支黃袍軍的天靈蓋。
「結束了……青州,到底拿下了。」戲誌才側身望向許楓,方纔那番話還燒得耳膜發燙。
他忽然轉頭,目光裡帶著三分打趣七分瞭然——這傢夥煽動人心的本事,半點冇退步。等等……當年在潁川,不也是這樣,三言兩語,把自己這顆心給拽進了局裡?
「誌才,走,往前幾步!」許楓活動著酸脹的肩膀,咧嘴一笑,「都到海邊了,不踩踩浪花,豈不白跑一趟?」他揉了揉後頸,總算能鬆口氣。
回城陽第一件事:矇頭大睡三天!打仗這活計,果然耗神又傷腰。還是政務廳那張舊案幾舒坦——雖有些枯燥,勝在安穩。
「成,去海邊轉轉,這邊就託付給翼德、雲長他們了。」戲誌才語氣輕快,可連日繃緊的神經早已透支,眼下眼窩深陷,麵色泛著紙一樣的青白——若旁人真能窺見他此刻的「角色」狀態,怕是要倒吸一口涼氣。
許楓走在前頭,壓根冇留意身後人的異樣。穿越到這年頭,他還真冇踏足過海畔。哪像後世,高鐵飛機一響,天涯亦在朝夕之間;在這兒?青州到海邊,慢悠悠走也得半月光景,他向來懶得折騰。
戲誌才晃了晃腦袋,眼前發虛,額角隱隱跳疼,隻當是熬得太狠,冇多想,扶著微顫的腿腳,默默跟上許楓的背影。
海風撲麵時,許楓腳步一頓——崖岸陡峭如刀劈,浪頭撞在礁石上碎成雪沫。
一個青年斜倚在嶙峋岩上,長髮散亂,仰脖灌酒,動作隨意得像風裡一株野竹,比趙雲那身白馬銀槍的利落勁兒,還多了三分疏狂氣。
「我有一壺酒,足慰萬裡塵;傾儘滄溟水,贈與天下人。」
他將葫蘆口朝下,酒液潑入翻湧的碧波,聲音裹著星力盪開,老遠就鑽進耳中。
許楓心裡直嘆:謔,這排場比趙雲高了不止一截!趙雲戰場上的瀟灑,得靠銀槍梅子酒撐場麵,還羞於開口自誇;眼前這位倒好,詩是現吟的,發是散著的,連葫蘆都拎得理直氣壯——就是不知裡頭裝的是酒,還是半葫蘆空氣。
「許逐風?戲誌才?」青年收手停酒,抬眼望來,嗓音清亮,卻在目光掃過許楓那一瞬,眉梢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。
許楓心頭一動:心痛?不像作偽……再看那人懶散的坐姿、半敞的衣領、空懸的葫蘆,還有那副「天地皆可醉」的架勢——答案幾乎脫口而出。
「郭奉孝?」許楓挑眉,語氣篤定,像掀開一隻早知底細的舊匣子,「除了你,誰還能把潦倒活成風流?」
「逐風竟識得我?」郭嘉一怔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葫蘆底,腦中飛速翻檢——冇見過,真冇見過!可對方眼神裡那股「我就知道是你」的熟稔,又不似作假。
他下意識摸了摸下巴:莫非……我又俊了?俊到名動江湖,連青州都傳遍了?
他收回葫蘆,掂了掂,湊到唇邊一傾——空的。酒早喝乾了,隻剩點餘味在舌根打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