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讀一遍,無疏漏,便將宣紙遞向糜竺。
戲誌纔等人湊近欲看,許楓擺擺手,笑而不阻——這法子攤在紙上容易,可沒鹽池、沒灘塗、沒人手、沒官路,光看幾行字,照樣熬不出一勺白鹽。
「逐風,你真沒漏寫?就光曬?曬兩回?」簡雍指著紙上那幾個「曬」字,滿眼不信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,.輕鬆看 】
「憲和,鹽本就是海裡長出來的,哪來那麼多玄虛?從前不知門道,才覺神乎其技。這法子千真萬確——頭遍曬出粗鹽,帶泥帶鹼,不敢下口;二遍重煉,雜質盡去,入口即化,纔是真精鹽。」許楓端起茶盞啜了一口,茶湯清亮,香韻綿長——可見待客的茶,也是上品。
他心頭微動:啥時候自己也能懶在藤椅裡,眯眼曬太陽,侍女指尖揉著肩頸,偶爾拋個俏眼過來……
這日子,得拚了命才夠得著啊。
「逐風既說可行,必無虛言。誰能想到,點石成金的秘術,竟藏在日頭底下?」戲誌才輕撫紙頁,一聲喟嘆。
眼前晃動的,何止是雪白鹽粒?
分明是嘩啦啦淌進庫房的銅錢、堆成山的絹帛、一船船運往洛陽的硬通貨——隻是他此刻尚未細想,那鹽裡藏著的,究竟是金山,還是撬動天下的支點。
許楓斜睨他一眼,寫出來當然輕鬆——可這背後牽扯的門道,哪是三言兩語說得清?多少代匠人反覆試錯、推演、驗證,才把製鹽這事琢磨透徹。他不過借了前人的肩膀,自然覺得簡單;
眼下全城還在用老法子熬鹽,不為別的,就因日曬粗鹽裡混著那點要命的雜質,毒性雖微,卻足以傷人肺腑。
原理?講了也是白講,他們未必聽得懂,許楓索性低頭啜茶,熱氣氤氳裡眼波沉靜。
「子仲,慢著!」許楓忽見糜竺攥著宣紙,腳步生風就要往屋裡鑽,一時沒轉過彎來。
「還能幹啥?趕緊叫人搭鹽田、鋪灘板、引滷水!這可是活生生的銀山啊!」糜竺眼睛發亮,聲音都拔高了半截——掌握這法子,糜家財勢再躍一階,誰會嫌銅錢咬手?
「你糊塗了?這天寒地凍的,拿什麼曬?水一上凍,鹽池變冰窖,還曬個鬼?」許楓扶額,其實他自己也是剛咂摸出味兒來——若早想通,哪會等到現在才攔人?可麵子得端著,高人架子不能塌,這丟臉的小疏漏,他決定爛在肚子裡。
「呃……對對對!」糜竺一拍腦門,訕訕折返座位,「太激動,忘了節氣!當年買鹽被黑心販子宰得骨頭渣都不剩,如今能自產自銷,腦子一熱,腳比心快……」
「子仲,先議議分成。」許楓擱下茶盞,笑意溫潤,「方子已交你手,等開春回暖,便能動工。正事要緊——我還得趕去尋趙雲,有樁急務要託付。」
「逐風你定便是。」糜竺擺擺手,坦蕩得很,「這法子是你掏出來的,糜家頂多搭把手、跑跑腿。換誰合作,人家也樂意點頭。」
「這樣——糜家四成,我留一成,剩下五成充作公中周轉。」許楓語氣輕,心裡卻繃著弦:整套活計全是糜家張羅,隻分四成,他自己都覺得虧心。可劉備那邊青州黃巾剛歸附,糧秣軍械樣樣燒錢,他不得不精打細算。
唉,真勸糜竺投效主公該多好?錢糧排程自有章程,哪用他這般左支右絀……可惜人心難強求。
「成!四成就四成!」糜竺應得乾脆利落——這會兒不點頭纔是傻子:出點力氣就撈近半利,穩賺不賠,何苦貪多嚼不爛?
「那就定了。」許楓見他神色舒展,心頭也鬆了勁兒。
生意不是一錘子買賣,給對方留餘地,就是給自己鋪後路。
眼下皆大歡喜,恰到好處。
一行人婉拒了糜府留飯,趙雲那邊的事還沒落定,索性趁今日一併辦妥。
許楓領著人直奔趙雲住處,誰知撲了個空——人早隨張飛溜去酒館了,連關羽也一道湊熱鬧。
三人又折身往酒肆尋去。
城陽城裡,八成心思都撲在黃巾安置上,街市冷冷清清,四條主街攏共就幾類營生:蒸饃鋪、肉案、雜貨攤,再加幾家賣粗鹽糙米的小店,荒涼得緊。
像樣點的酒館,全城獨此一家。
許楓抬眼一掃,便瞧見角落裡那三顆熟悉的腦袋。
「子龍!翼德!真躲這兒灌黃湯來了?這酒可不便宜!」許楓瞅著桌上壘起的七八隻陶壇,苦笑搖頭。
此間酒色清冽,價碼比別處高出三成,可入口仍是寡淡,度數怕是連二十都不到。他喝著不慣,卻不敢動蒸餾之法——眼下糧食尚且捉襟見肘,若再拿去釀酒,豈非自斷炊煙?
「翼德說今兒管夠!」趙雲笑著舉杯,話頭一轉,「逐風,政務廳今日竟放你出門?稀罕事啊。」
「有事,但眼前這件,更火燒眉毛。」許楓答得利落,連眼皮都沒眨一下——出門前編好的由頭,早已在舌尖滾得熟透。
「哦?什麼事兒,跟我有關?」趙雲抬眼示意許楓幾人落座,語氣隨意卻透著幾分警醒。
「專程來找你的,自然跟你有關。我已向玄德公稟明計劃,定由你率軍護送黃巾殘部返營——最好明日一早啟程。管亥將軍那邊,該已談妥了吧?」許楓言簡意賅點明來意,又不動聲色地瞥向關羽,心裡掂量著那邊是否真已擺平。
「談得極順,他點頭應允,毫無推諉。」關羽擱下粗陶碗,慢條斯理撫了把長須,唇角微揚,笑意溫厚。
若此刻正癱在角落打盹的管亥聽見這話,怕是當場跳起來再撲上去纏鬥三合——當然,結局照舊,挨頓結實拳腳罷了。
「妥了就好。」許楓沒多琢磨那抹笑,隻覺萬事俱備,明日趙雲拔營,整盤棋便真正活了。
「成,明兒一早就動身,先送一批黃巾回去。就我一人去?」趙雲仰脖灌盡一碗酒,眼皮都沒抬一下,徑直掠過張飛瞪得溜圓的眼睛,末了還咂咂舌,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。
「二哥陪你走一趟,三哥就別添亂了——他這火燎脾氣,路上再惹出岔子,可不好收場。」許楓斜睨張飛,半是玩笑半是認真。
預想中那陣震得樑上落灰的咆哮卻遲遲未至,他反倒愣了半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