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楓也懶洋洋靠著,翻著陸續呈上的卷宗,雜事瑣務鋪滿一上午。
縱使手頭活計早早清完,他也動彈不得——漢製嚴苛,官員非奉召不得擅離政務廳,為的就是逼人繃緊弦。
廳內靜得能聽見墨汁滴落聲,人人或伏案疾書,或托腮沉吟,連喘氣都放輕了三分。
「逐風,錢匣子怎麼還沒見底?」戲誌才忽地擱下筆,擰著眉轉向許楓,「當初換糧時銅錢沒剩幾枚,給百姓的日薪雖隻一文,可架不住人多啊!你既沒拿竹簡去兌錢糧,那些工錢……到底從哪兒淌出來的?」
話音未落,劉備恰巧路過政務廳外,聽見這一問,腳步一拐便推門而入,徑直拉過張胡凳坐下,兩眼亮晶晶等著聽答案。
「玄德公,今兒沒在棚戶區忙活?」許楓略帶詫異。這些日子劉備神出鬼沒,整日泡在百姓聚居的草棚瓦舍間,排屋舍、理灶台、盯水井,忙得腳不沾地。
許楓原以為君主該端坐中軍帳運籌帷幄,可轉念一想——政事早交由他們幾人分擔,大事拍板前喊一聲劉備便是;如今青州尚在緩步爬坡,哪有什麼驚天決斷?劉備閒不住,偏愛紮進煙火堆裡聽民聲,反倒讓百姓見了他就笑,親熱喚一聲「劉公」。
「說不清緣故,近來城陽人是少了些。安置妥當的都去修渠墾荒了,我站在那兒反倒礙事,索性溜達過來透透氣。」劉備撓撓後頸,渾然未覺其中蹊蹺。
許楓與簡雍、戲誌才飛快交換一眼——成了,果然來了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好用,.等你讀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城陽這潭水,終於泛起黃巾攪起的漣漪。
幸而發覺得早,應對之策已落紙成文;若再拖上三五日,青州怕就要失守。流言一旦滾成雪球,百姓唾罵聲未落,黃巾軍的刀鋒就已劈開北海郡界——人家正缺糧草,順手抄了劉備老巢,此前所有心血,頃刻間化作焦土殘煙。
「玄德公,正要去尋您呢!」許楓笑著迎上去,「百姓銳減,是黃巾營壘裡出了岔子。我們幾個剛議定對策,隻等您點頭——調兵遣將,終究得您硃砂一點。」
「解決了?那就好。」劉備擺擺手,壓根沒往心裡去,倒把身子往前傾了傾,「倒是另一樁怪事——城陽人口反增不減,錢袋子卻始終鼓脹?我記得當初換糧時,銅錢幾乎掏空了底兒,餘下的全換作了粟米麥子……這錢,莫不是你自掏腰包墊的?」
戲誌才擱下筆,簡雍也停了撥算籌,兩人齊刷刷盯住許楓。
錢糧進出全歸他掌管,發薪從無拖欠,可帳麵上的銅錢,卻像會自己生崽似的源源不斷。
「諸位多慮了。」許楓攤攤手,笑意裡透著無奈,「咱們兜裡確實比臉還乾淨,可倉廩裡卻堆得冒尖——城陽眼下,缺的是人手,不是錢糧。」
「百姓幹活,咱們確實付了工錢——頭半個月,天天現結,一文不少。可你們細琢磨:那些人全是逃荒來的流民,手裡剛攥熱乎的銅錢,轉眼就得花出去!沒糧就買米,沒屋就賃房,可米從哪兒來?全是咱們糧倉裡出的;房歸誰管?公家蓋的,隻租不賣!錢兜一圈,又流回咱們帳上。這道理,明白了吧?」許楓三言兩語,把城陽的活法掰開了講。
「可不對啊!」劉備眉頭擰緊,「銅錢就那麼些,撐不了幾個月,到後來拿什麼發薪?我有幾文錢,自己心裡門兒清。」
「玄德公,您鑽牛角尖了。」許楓嘆了口氣,「錢算個啥?不過是標價的尺子罷了。如今糧在咱們倉裡,地在咱們名下,屋是咱們建的——錢,不過是個換東西的憑據。哪怕我塞給他們一塊瓦片,刻上『可兌一鬥粟』,他們照樣搶著要!所以後頭壓根不用真錢,直接發條子:白紙黑字,蓋上官印,寫明能換糧、能賃屋,比銅錢還硬氣!」他邊說邊瞥見簡雍眨巴著眼發愣,隻得再咬文嚼字補一句。
「逐風,你是說……他們拿著咱們手寫的欠條,回頭去住自己親手壘的屋子?」簡雍斜睨著他,嘴角微撇,像在防人哄傻子。
「屋子確實是他們一磚一瓦砌的,可得官府點卯才準上工,每天一文工錢雷打不動,晌午還有暄軟的大白饃管飽!你那是什麼眼神?當我是騙窮人的奸商?」許楓被盯得火起,牙根直癢。
說到底,青州早亂成一鍋粥:原住戶跑光了,地主捲鋪蓋溜了,田地荒著沒人認領——地又搬不走,自然落進公家帳本;剩下這些流民、黃巾餘部,連地契影子都沒見過。
許楓招他們來築屋、墾荒、分田,再把屋租給他們、地租給他們,聽上去繞口,實則就一條:城陽這一畝三分地,劉備就是天字號大東家。
有糧在手,還愁沒人賣力?還怕錢不夠使?
「逐風真乃奇才!」戲誌才一拍案,「照這麼看,錢反倒成了累贅。青州這地方,錢早不值錢了——能填飽肚子、能摸到鋤頭、能睡進自家屋簷下,比揣一袋銅錢踏實百倍!換作我,絕想不到這法子。世人都被『無錢寸步難行』捆住了手腳,誰敢信一張紙條,竟比官府鑄的錢還頂用?」
許楓側目望去,滿眼欽佩——不愧是頂尖謀士,這般超前的道理,他聽一遍就透;再扭頭瞧簡雍,還在那兒摳手指,顯然腦筋還沒轉過彎來。
「逐風,話雖聽不太懂,但城陽交給你,我放心。」劉備靜默片刻,伸手重重按了按許楓肩頭,「還有旁的事沒?若沒有,我先走了。」
許楓抬手扶額,無聲苦笑:果不其然……這位主公,怕是跟自己學壞了。聽不懂還擺出一副「我信你」的篤定勁兒,算哪門子道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