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菜很快擺滿方桌,可見陶府廚役不少、排程有方。
這老太守倒真會享福——可人家坐鎮徐州一州,掌兵權、理民政、督倉廩,吃穿用度稍講究些,又有何不可?桌上葷素齊備,湯羹滾燙,蒸餅鬆軟,醬肉油亮。
劉備與陶謙對坐敘話,其餘人也毫不拘束,動筷開吃。
連日啃乾硬麵餅,偶爾打隻野雉燉湯,早已吃得嘴淡舌麻。這一頓熱食下肚,人人眉目舒展,連許楓都暗嘆:古人活不長久,怕真跟常年嚼粗糠、咽冷飯脫不開乾係。
飯畢,侍女撤去殘席,換上蜜糕、果脯與新焙的雀舌茶。
賓主移至暖閣,話鋒也悄然轉了向——方纔還似拉家常,此刻卻字字落地,句句扣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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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陶公明鑑,青州局麵,您比誰都清楚。備兩手空空赴任,眼前儘是荒田廢壘、流民餓殍……這副爛攤子,實在難撐啊!」劉備長嘆一聲,神色黯然,說得陶謙頻頻頷首,一時竟有些怔住。
「玄德有話直說!若老朽力所能及,定當鼎力相助。」陶謙撫須點頭。
他深知青州連年遭災,黃巾餘燼未熄,郡縣凋敝不堪。徐州眼下安穩富足,接濟一二,既順人情,又利長遠——青徐唇齒相依,今日援手,他日也好照應。
「陶公高義!青州最缺的,便是倉廩之實。備此來,願以一批古籍竹簡,向陶公換些軍糧粟米。」劉備眸光一亮,語氣篤定,似早有腹案。
「竹簡換糧?」陶謙微微一怔,繼而失笑,「玄德莫非在逗老朽?老夫原打算白送你三千石陳粟——徐州倉廩充盈,借糧不難,唯獨不借兵馬。可你倒好,偏要拿書捲來換……哪來的書?莫非是哪家藏書樓塌了,給你撿了個漏?」他半是調侃,半是好奇。如此折中之策,反倒讓他鬆了口氣——既保全情麵,又免了日後糾纏。
「謝陶公厚愛!這批簡冊,確係逐風舊藏,備受之有愧,卻也無可推辭。」劉備含笑應答,順勢圓過話頭。
若不扯上逐風,這憑空冒出的書簡,如何交代?
他對陶謙這份磊落真心,愈發感念:亂世之中,糧秣即性命,有人攥緊倉門待價而沽,有人卻閉口不問竹簡成色、不較斤兩多寡,隻一句「換吧」,便痛快應承——這份信重,比千石米粟更沉。
許楓心頭微震,陶謙竟這般乾脆利落,倒讓他始料未及。
眼下劉備分明是砧板上的魚肉——糧草斷絕,人困馬乏,隻要陶謙肯開倉放糧,哪怕價碼翻上三倍,劉備也隻得咬牙應下。
可陶謙連價錢都懶得問一句,擺明瞭無意趁火打劫。不論他是存心結個善緣,為日後求援鋪路;還是真與劉備意氣相投,視其為可託付之人,單憑這份磊落氣度,就已令人刮目相看。
「玄德,隨老夫去糧倉走一趟吧。你要多少,挑幾卷竹簡抵帳便是。」陶謙袍袖一振,當先引路,劉備一行緊隨其後。
交接順暢得近乎輕巧。
糧垛齊整,粟米飽滿,連風乾的鹿脯、兔腿都裹著油紙紮得嚴實——許楓眼底一亮,對陶謙的敬意又添一分。
至於書簡,陶謙隻取了四卷,略作示意;
而劉備也冇把全部藏書搬出來——不是小氣,而是謹慎。在這年頭,一冊《春秋》能換百石粟,一車竹簡拉出去,不等出城門,早被各路豪強盯成獵物。
「陶公留步!此恩如山,備銘心刻骨,不敢或忘。他日若有驅策之處,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!」劉備深深一揖,額頭幾乎觸到塵土。從未有人這樣毫無保留地信他、助他。多少次強嚥冷眼,多少回硬撐笑臉,隻因弱者連委屈的資格都冇有。
「玄德快起!莫行此大禮。」陶謙雙手托住劉備臂彎,笑意溫厚如春陽,「老夫與你一見如故。這終究是劉家的天下,你誌在匡扶,心懷黎庶,何愁不成棟樑?老夫不過順勢推一把,送些舉手之勞罷了。」他目光沉靜,語氣溫煦,像一位看著幼子初試羽翼的長者。
劉備的赤誠,他看得真切——縱使將來未必用得上,可這份真心記掛,比千金更重;何況他確信,眼前這青年絕非池中之物。
「陶公……」
「玄德……」
兩人手掌相握,眼眶微熱。
許楓無聲扶額——又來了。劉備這人,動情時入戲太深,眼淚還冇湧,聲調先顫,偏偏讓人半點不覺浮誇,連旁觀者都被那股子滾燙的真心裹挾進去。
寒暄再三,終至惜別。眾人策馬啟程,青州輪廓已在天際若隱若現——再不用顛沛流離,再不必露宿荒野。
……
「這便是青州?」劉備勒住韁繩,低聲自語。
一路所見,田疇荒蕪,村舍寥落,偶遇幾戶流民,也瘦得隻剩一把骨頭;
倒是黃巾散兵撞見兩回,遠遠望見隊伍甲冑鮮明、旌旗如林,尤其前軍張飛橫矛立馬,後隊關羽按刀而立,當即掉頭遁入山坳。
「玄德公,青州不同別處。」許楓策馬上前,聲音低沉,「這裡黃巾遍野,如野草燎原。咱們想紮下根,必得邊廝殺、邊墾荒——安穩?怕是奢望。」他抬眼掃過四周焦土,荒涼得讓人心頭髮緊。
許楓招手喚來親兵取地圖。
戲誌才、郭嘉等人早已圍攏過來,張飛瞪圓雙眼,關羽撫須凝神,連趙雲都悄然撥馬靠近,齊齊盯著許楓掌中那幅泛黃皮紙。
「誌才,青州黃巾如蝗,我軍立足未穩,你如何破局?」許楓笑著發問。
尋常謀士投效,總要先析天下大勢、定十年方略,可許楓偏不按常理出牌——亂世之中,最硬的腰桿,永遠是刀口上濺出的血光。
「逐風用心良苦,誌才豈敢推辭?」戲誌才朗聲應道,目光灼灼,「今日便以此為投名狀,請玄德公與諸君見證!」
他心知肚明:劉備倚重許楓,而自己尚無寸功。
許楓將這頭功拱手相讓,既是示誠,更是託付——青州,是劉備傾注心血之地,亦是他戲誌才揚名立萬的起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