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孫堅帶殘部登岸,卻隻距岸邊二三十步——地勢又高,敵軍居高俯射,箭矢如蝗,他們隻得且躲且還擊,邊戰邊向密林退去。
一步一血,終是撲進山林。
枝葉蔽日,總算擋住了身後戰船上追來的明箭。
孫堅喘息未定,環顧左右,心口猛地一沉:當初隨他登船的百名親衛精銳,如今僅餘三十餘人,個個帶傷,衣甲儘染褐紅。
他喉頭髮緊,雙拳攥得咯咯作響——若早知如此,真該讓陸路主力早早接應!
他恨不得此刻千軍萬馬踏破襄陽城門,親手斬下許表頭顱,為這些替他擋刀斷箭的弟兄血債血償!
可孫堅終究不是尋常匹夫。
怒火翻騰片刻,他硬生生壓下哽咽,回望江麵——雖霧靄沉沉,不見敵船蹤影,他卻彷彿看見許表負手而立、嘴角噙笑的模樣。
他牙關一咬,字字如釘:「許表老賊!此仇不雪,我孫堅寧教天地崩裂,不立人世!」
話音落下,他斂容肅目,朝殘存部屬沉聲道:「走!即刻回長沙!」
一行人旋即隱入林影,身影杳然,似已脫險。
「啊——!」
「父親!」
「主公!!」
寂靜不過片刻,山林驟然炸開悽厲慘嚎與撕心哀呼,驚起鴉雀無數,撲稜稜撞向樹冠。
原以為進了林子便算甩掉追兵,眾人繃緊的神經不由鬆了幾分。
偏是這鬆懈一瞬,一支冷箭自林隙無聲射出——眾人尚未察覺,或剛瞥見寒光,已直貫孫堅後背左肩胛,穿胸而出!
他仰天痛吼,那一聲不隻是皮肉撕裂之痛,更是壯誌未酬之慟:玉璽在懷,天下未定,竟要含恨倒在這荒山野嶺!
「狗賊安敢暗算主公?拿命來!」黃蓋目眥儘裂,鐵鞭橫掄,腳下一蹬,如猛虎撲向箭來方向。
「你們幾個!跟我上!」韓當緊隨其後,大刀劈開枯枝敗葉,領著二十名倖存親衛,吼聲震林,悍然殺入密林深處。
滿腔憤火早已燒儘理智。他們不問敵眾我寡,不顧生死懸於一線,眼裡隻剩一個念頭——揪出那支毒箭的主人,剁碎其骨,祭奠主公未冷的熱血!
程普卻立在原地,未隨眾人追擊。他胸中怒焰翻騰,恨不得親手斬下那凶手頭顱,為孫堅雪恨;可理智如鐵閘般壓住了沸騰的血氣——此處尚有主君與少主,須得有人死守。
他迅速調遣殘存的十餘名親衛,將孫堅與孫策牢牢護在鐘樓尖頂,刀鋒朝外,弓弦繃緊,嚴防冷箭再至。
「父親!您……」孫策剛扶住搖搖欲墜的孫堅,聲音已哽咽發顫,虎目裡淚水滾燙而落,毫無半分小霸王的淩厲,隻剩一個少年麵對至親崩塌時的倉皇與鈍痛。
「哭什麼!」孫堅猛然睜眼,雙瞳如裂電迸射,縱是心口血湧、氣息斷續,那股子橫掃千軍的威勢反倒更烈三分。
孫策渾身一震,抽泣驟停,心口狂跳漸穩,悲慟未減,神思卻已清明。
「策兒……為父一生,未曾低人一頭。本道……咳咳……本道得了傳國玉璽,便可揮師逐鹿,鼎定乾坤。誰料……功業未展,命燈將熄。」
他喘息粗重,字字如鑿,若非命星初醒、筋骨淬鏈過,早該倒在血泊之中。
可此刻,他連呼吸都像在撕扯肺腑,枯瘦的手死死扣進孫策臂肉,指節泛白,連孫策這等悍勇之軀都疼得牙關緊咬。
「替我……照看好你母親,還有仲謀。」
「歲殿星耀,遺誌不滅,佑我江東!」
話音落地,他喉頭一哽,聲息斷絕。
須臾之間,青絲儘染霜雪,肌理乾癟如朽木,身子一歪,溘然長逝。
孫策僵立原地,程普亦怔然無言——主公何時覺醒命星?為何方纔那一番言語、那一句星誓,竟似抽乾了他所有壽數?百思不解,而孫堅再不能開口作答。
若許楓在此,必能窺見幾分玄機:此後孫策橫掃江東,招攬周瑜、收服太史慈、納張昭為股肱,短短數載便割據一方,根基日固——一切,皆從這鐘樓絕響開始。
「德謀叔,今日之事,切不可外泄半句。江東危矣。」孫策抹去淚痕,語聲低沉卻如鐵石相擊。
「伯符放心,主公身後事,天知地知,你我知。」程普肅然應諾,目光如刃,已洞悉其中凶險。當年洛陽得璽,他力主誅儘親衛以絕後患,孫堅未允;如今他仍隻站在主公身側思量——這份忠耿,孫策信得過。
孫堅之死尚未傳至劉備耳中;即便訊息輾轉而至,也隻會是輕描淡寫的「遇襲重傷」,絕無半字提及鐘樓異象。
孫策等人守口如瓶,隻因那場麵太過駭世驚俗:命星燃命、星輝鑄誓、逆改天命……
尋常人信武將變強、軍隊生猛,可若叫天下諸侯知曉,有人竟能以血為契、竊天延祚,怕是立刻會合兵東征,逼江東交出秘法——而他們手中,根本無此術可獻。
……
劉備一行在陳留稍作歇馬,旋即啟程奔赴青州。
前路漫漫,少說也要月餘方能抵達。
途中,許楓伏於鞍韉之上,反覆推演青州佈局,想到一處便記一筆,先錨定大勢,待落地再逐項鋪開。
「逐風,又在寫什麼?這一路魂兒都飄在青州了?」劉備笑著打趣,見他策馬仍執筆不輟。
「玄德公,青州荒瘠,遠遜徐州沃土、荊州膏腴。我們起步便低,若不搶前佈勢,遲一步,便失一局。」
許楓擱下筆,神情凝重。
如今劉備雖比《三國演義》中順遂些,但根基仍薄如紙,半點鬆懈不得。
「逐風說得冇錯,比起那些背後有世家撐腰的諸侯,咱們確實根基太淺了」,劉備語氣裡透著幾分艷羨,世家盤根錯節的勢力,養活一路諸侯綽綽有餘,可眼下,他們連正眼都懶得往這邊掃上一掃。
「玄德公莫急,隻要咱們真刀真槍乾出個樣子,把青州紮紮實實穩住,世家自然會主動登門」,許楓心裡清楚這年頭世家攥著多少糧、多少人、多少話柄,但眼下最緊要的,還是先把青州這攤子理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