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老丈,荒山野嶺的,您獨自烤雞,不怕遇上歹人?」許楓走近幾步,眼睛黏在雞身上,腳步卻繃得極穩——老頭孤身坐這兒啃肥雞,怎麼看怎麼透著邪門。
老者早瞥見他們,隻覺這一老一少命星未啟,毫無威脅,原想晾著不管。可眼下再裝聾作啞,那雞腿怕是要被盯出窟窿來。
「老夫像尋常人麼?」他眼皮都不抬,手卻往雞上一按,「這隻雞,歸我。」 【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,.超方便 】
「老丈說笑了。」許楓笑意溫潤,「瞧這雞油光水滑,腿粗翅厚,您一人哪消受得了?這樣——我出一兩銀子,買半隻,如何?」
「楓?」老者抬眼打量他,「師承何人?」
許楓抱拳:「許楓,字逐風,恩師盧值,盧子乾先生。無名小卒,不足掛齒。老丈應允了吧?」
「盧子乾?」老者微怔,隨即撫須輕笑,「難怪!洛陽殿前拒授官印、寧守師門的那個少年,就是你?」
「恩師教誨不敢忘,楓所為不過本分。」提起盧值,許楓神色倏然肅然。
「好!老夫南華。今日相逢,也算投緣——雞不必買了。」他撚須含笑,目光灼灼落於許楓麵上。
「老丈,您是說……半隻雞,白送?」許楓腦子嗡的一聲,名字二字早被狂喜沖得無影無蹤。
「你這小子挺有味兒,行,送你了,來,一起嘗嘗!」南華眼底泛起一絲興味,許楓舉手投足間透著股說不出的異樣——不像今人那般拘謹,也不似古人那般守禮,細琢磨又抓不住哪兒不對,偏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。
「謝老伯!周伯,快過來——可算見著葷腥了,咱倆平分!」許楓脫口喚出「周伯」,語氣熟稔得像喊自家灶台邊的老夥計,順手就撕下雞腿遞過去。
「少爺,老奴不餓,您自個兒吃吧……」周伯嗓子發緊,眼眶微熱。前腳這孩子還攥著半隻雞死活不撒手,轉眼竟主動掰開,連猶豫都沒打一個。
「瞎說!哪是餓不惡的事?啃了七八天硬麵餅,牙都快硌鬆了!今兒不趁熱啃兩口,怕是要饞出病來!」許楓壓根沒覺出異樣,一把拽住周伯手腕就往火堆邊拖。
周伯拗不過,隻得隨他挪步。南華將這一幕盡數收進眼裡,指尖在膝頭輕輕一叩,笑意更深了幾分。
「老伯莫見怪,多添一雙筷子——您那份我勻一半給周伯。瞧這雞皮都焦脆了,趁熱開動!」許楓眼睛黏在油亮的雞身上,壓根沒留意南華若有所思的打量、周伯微微顫動的睫毛。
「好!老夫也等得肚裡咕咕叫了!」南華朗聲一笑,利落地撕開烤雞,遞來一大半;見許楓二話不說又掰成兩份,三人圍火而坐,啃得滿嘴流油。
「老伯,您這山雞怎麼逮的?我蹲過三回林子,連根雞毛都沒碰著!」許楓嚼著肉,好奇地湊近。
「想學?不過幾手土法子罷了。」南華眼尾一彎,忽生頑心,「吃完就教你。」
「太好了!以後烤雞管夠!」許楓眉飛色舞,三兩口掃淨盤底,急巴巴催著南華快講,心裡盤算著:再不用啃那乾噎嗓子的麵餅了!
「山雞貪嘴,專挑肥蟲鑽——再搭上老夫這點小門道,它自己就往圈裡蹽。」
南華招手示意許楓蹲近,指尖在泥地上劃出幾道歪斜弧線,又擺三塊青石作犄角,拍拍手道:「喏,玄機就在這兒。」
「老伯,您逗我呢?就這幾道印子,塞幾條蟲,真能套住活蹦亂跳的山雞?」許楓擰著眉頭,實在難以信服。
「命星都能劈開夜空,星圖能在掌心遊走——區區抓雞的土坑,還值得大驚小怪?」
許楓一怔,隨即拍腿笑開:「對啊!連命星都亮了,這坑裡蹦出隻鳳凰來,我都不帶眨眼的!」疑心頓時散了大半。
「再瞧這個——生火的巧勁兒。」南華俯身又劃,泥地上現出個歪扭的漩渦紋,四周壓著幾粒碎石,「塞點鬆脂絨,吹口氣,火苗『噌』就竄起來。」
「記牢了!往後烤雞香飄十裡,全靠老伯指點!」許楓用力點頭,心裡盤算:這手藝既解饞又長臉,人情債得記死,改日必加倍還。
南華推說另有要務,婉拒同行。許楓雖嘀咕著「萬一坑不靈咋辦」,卻也不好強留,隻得抱拳作別——他朝東去,南華向北行,兩道身影很快融進山道晨霧裡。
離了南華不過半裡,許楓便按捺不住試手。蹲在溪畔挖坑、擺石、埋蟲,手心直冒汗。
誰知才過半盞茶,一隻褐羽山雞果然撲稜稜撞進圈中,原地兜著圈傻轉,翅膀都忘了撲騰。
此後三天,他烤雞吃到反胃,油汁順著下巴滴到衣襟上,膩得直打飽嗝。
終於望見鎮子,灰撲撲縮在山坳裡,連塊像樣的匾額都沒有。
許楓顧不上問名,一頭紮進客棧,舌尖早淡得發苦——從前啃麵餅盼肉,如今頓頓烤雞又嫌寡淡,鹽巴沒見著,香料更認不全,油水糊在喉嚨口,膩得人直翻白眼。
「小二!整桌硬菜!燙兩碗清酒!」許楓剛落座就嚷開,周伯喘著氣跟進來。
「少爺,七八天都熬過來了,何苦搶這一時半刻?」周伯搖頭嘆氣,無奈瞅著眼前這毛頭小子又露出了孩子氣。
「周伯,這回是我莽撞了……下回一定穩住!」許楓耳根微熱,撓撓後腦勺,咧嘴一笑。
「聽說沒?洛陽跑出來個欽差,手握天子密詔,號令天下忠漢之士起兵討逆——眼下各路諸侯全動了!」
「我也聽見風聲了,說是齊赴陳留會師,路遠的早拔營開拔了。唉,要是能應徵入伍就好了,如今亂世,活命就靠軍營這口鐵飯碗。」
「哪能不招人?我明兒就啟程去陳留碰運氣,混個都尉、校尉,說不定往後也能披甲佩印!」
許楓低頭扒拉著碗裡的糙米飯,官道已快到陳留地界。曹操奉旨檄召諸侯共伐董卓的訊息,像野火燎原般燒遍州郡——好在趕上了趟。
「周伯,等進了陳留,您就在城外驛站歇著吧。兵荒馬亂,行軍又苦又險,您別跟著奔波了。」許楓夾了塊醃菜放進老人碗裡,語氣輕卻篤定。
周伯嘴唇動了動,終是點點頭,把竹杖往膝頭一橫,沒再吭聲。
……
董卓府邸,銅爐薰香剛散,滿地瓷片還冒著熱氣。
「曹孟德!白眼狼!咱家待他何曾薄過?升他騎都尉,賞他金帛,連西園軍權都交他掌管!他倒好,夜裡提刀來弒主,事敗不說,竟還扯出一張密詔,煽動十八路諸侯圍攻洛陽——畜生都不如!」董卓一腳踹翻漆案,鬍鬚亂顫,胸膛起伏如鼓。他真不是惱火,是委屈:前腳還在西苑看角牴、聽新曲,後腳就被刺、被圍、被罵作國賊,偏偏自己對那曹阿瞞,確實掏過心窩子。
「文憂啊……」他一把攥住李儒手腕,指節發白,「滿朝文武、四方豪強,全要來砍咱家腦袋,這可怎麼是好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