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楓攙著盧植緩緩步出洛陽城門。
暮色裡,老人衣袍破舊,肩背滲血,許楓喉頭一緊,眼眶發熱。若非自己當初疏忽大意,這位白髮蒼蒼的先生,何至於披枷帶鎖、遍體鱗傷?
「逐風……廣宗城,是你打下的?」盧植氣息微弱,剛邁出城門便忍不住開口,第一句問的仍是將士安危。
「老師放心,張角病歿於陣前,餘眾潰散無心抵抗,我軍未損一卒,便取下了城池。」許楓穩穩托住他胳膊,語調平靜,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「逐風,真的長成了啊……」盧植側過臉,目光溫厚而欣慰,「用兵之拙,莫過於步步硬啃城池;善謀者,當執棋於千裡之外。你已有幾分謀主氣象了——很好,很好。」
……
江東陸氏別院內,十一二歲的陸遜正倚在廊柱邊聽報信。
訊息一落,他指尖輕叩欄杆,眉心微蹙:「許楓?三國誌裡壓根冇這號人物……莫非是穿來的?管他呢,先找阿妹要緊!」
他揚起小臉,奶聲奶氣卻中氣十足:「我的題都懸了三天了,誰答對了冇有?再偷懶,罰抄《孫子》十遍!」
自打他確認自己穿進這亂世,便設下這道謎題——篤定妹妹也一道來了。隻要她還在,就一定會解出來。
……
北陌此刻腦子有點發懵。
他本在外遊歷,偶遇一位老者,閒談天下大勢,聊得興起,誰知老者身旁那個七八歲的小童突然插話,引經據典、層層設套,差點把他繞暈過去。若非他熟讀三國脈絡、早知結局,當場就得被駁得啞口無言。更奇的是,老者撫須含笑,竟開口要收他為徒。
「敢問前輩尊諱?」北陌心頭一凜,急忙拱手。
「老夫胡昭,字孔明。」
【胡昭?字孔明?身邊還跟著個伶俐小子……難道這小傢夥就是司馬懿?怪不得嘴利如刀——不是我菜,是對手太狠!】
「承蒙前輩垂青,晚輩願焚香執禮,拜入師門,終身侍奉左右!」北陌深深一揖,腰彎得極低——這可是活生生的頂流大腿,不抱緊,等著餓死不成?
「好!」老者笑意加深,「即日起,你便隨老夫雲遊四方。這是你師兄,司馬仲達,你們切磋印證,互相砥礪。」
北陌耳朵裡嗡的一聲,隻剩兩個字在炸響——
師兄?
.....
許楓攙著盧值,一步一緩地挪回那家舊客棧。
剛到門口,就見周伯佝僂著身子立在簷下,目光一掃便迎了上來,三步並作兩步搶到跟前,伸手托住盧值另一側胳膊,穩穩將人扶進堂內。
「少爺,您可算回來了!黃巾賊寇被您一舉擊潰的訊息,老奴早聽遍了街巷——陛下賞賜的旨意都遞到府上了,金帛玉帶、官印虎符,樣樣都備齊了啊!」周伯眼眶發熱,聲音微顫,心裡頭像揣著團火:老爺後繼有人,少年英傑,何愁大業不成?
「我謝絕了封賞,隻求陛下開恩,放老師出獄。若無老師悉心點撥,臨危又將軍權託付於我,許楓不過一介寒士,哪來破敵之機、立身之階?」許楓半扶半攙著老人,語氣沉而真摯。
「唉,對,對極了!尊師如父,舍榮華而全道義,這纔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!將來路長著呢,咱不爭一時浮名,更不做那忘恩負義、背信棄諾的醃臢貨!」周伯先是一愣,隨即朗聲一笑,拍著許楓肩膀叮囑。
「老骨頭快散架嘍,救我作甚?死在大漢天牢裡,倒也算圓了一樁稀罕事——活了六十多年,頭一回踏進那鐵門,也算冇白活!」盧值話音未落,便咳得彎下腰去,指節抵著胸口,喉間滾著沉悶的喘息。
「老師,您別說了,先歇口氣。如今這朝廷……早已不是從前模樣。我替它拚過命、流過血,可天下蒼生還在水火裡熬著。我打算另擇明主,重整山河,讓這亂世重歸太平——您不必憂心,更不值得為它寒心。」許楓第一次把心底話攤開來講,聲音不高,卻字字落地。
換作從前,盧值定要拍案斥責;可此刻他隻是垂眸,枯瘦的手搭在膝上,冇應聲,也冇搖頭。
「逐風,這三個月,你就守在這客棧吧。我把畢生所學,儘數傳你。之後,我要出門走走——看看田埂上的餓殍,聽聽破廟裡的哭聲。興許哪天,就在哪個山坳裡搭間草屋,靜靜等個終局。」盧值坐定,望著正低頭斟茶的許楓,語調平靜如深潭。
「老師,眼下四方不寧,您還是留在我身邊吧……」許楓欲言又止,終究把「董卓將起」「洛陽將焚」這些話嚥了回去。
「心意已決。莫擔心,老夫雖老,還不至於栽在路上。順道,也去瞧瞧幾個故人。」
盧值擺擺手,神情淡然,毫無轉圜餘地。
「……那就依您。」
......
三個月倏忽而過。
盧值終究還是走了。說是雲遊四海,可許楓站在門邊目送,分明看見那單薄身影越走越遠,脊背僵直,腳步卻透著一股子倦意——哪是遊歷,分明是躲開這世道,去尋一處能喘口氣的地方。
臨行前,他留下一封墨跡未乾的薦書,讓許楓持信赴蔡邕府上修習:藏書萬卷,真本孤本皆存,唯有親手翻閱、靜心參悟,才能把那些泛黃紙頁裡的筋骨,真正長進自己血肉裡。
「少爺,往後您想往哪兒去?」周伯端來一盞熱茶,輕輕擱在案上,目光溫厚。
「先去老師薦的地方看看吧。孤本難得,錯過這一遭,怕再難碰上。」
許楓捧起茶盞,熱氣氤氳中,眼神清亮而篤定。
……
洛陽宮內,氣氛驟然凝滯。
靈帝斜倚龍榻,氣息如遊絲,張讓跪在榻側,袖口沾滿淚痕。
「阿父!阿父!太醫呢?朕……朕還不想閉眼啊!」靈帝枯爪般的手猛地向前抓去,臉上寫滿驚惶與不甘。
「陛下莫慌,人已飛馬去請,片刻就到!您福壽綿長,定能挺過去!」張讓伏地痛哭,涕泗橫流,誰也分不清那淚是真悲,還是慣常的戲碼。
「獵苑的琉璃瓦還冇鋪完……朕庫裡的銅錢,還堆得冒尖兒呢……怎就……」靈帝話冇說完,脖頸一軟,手臂頹然垂落,指尖尚微微抽動了一下。
「陛下?陛下!醒醒啊……」
張讓遲疑著起身,探了探鼻息,長長嘆出一口氣——幾十年朝夕相對,這位天子雖不理政,卻從不掣肘,也算個省心的主兒。
「陛下駕崩!全城縞素三日!」
「陛下駕崩!全城縞素三日!」
軍士奔走傳令,宮牆內外頓時炸了鍋。殿廊下議論紛紛:有人說該立辯皇子,有人嚷著協皇子才合祖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