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,說得狠,也巧妙。
張肅不信張任會反——但就算有異心,劉循在側,他也得乖乖聽話。這一招,既穩軍心,又控將領,堪稱絕殺。
大殿寂靜,唯有燭火劈啪作響。
劉璋低頭,手指緊緊扣住案角。
抉擇,終究又要落在他肩上。
劉璋猛然醒悟——如今這世道,誰都能背叛,唯獨親兒子還能信上一回!就算將來家業真毀在劉循手裡,那也算不上他對不起列祖列宗!
比起在成都等死,不如賭一把,向劉備討個血債!
「張別駕說得對!」
他一拍案幾,當場下令:命劉循率最後一萬五千精兵馳援雒城,全權督領城防軍務。
但他心裡也清楚,兒子本事有限,嘴上威風,真打起來未必扛得住。於是暗自盤算:私底下再密談一番,隻要張任不降,軍權就全都交給他!
張肅這一手玩得妙啊——老子派兒子出征,聽著是家事,外人根本插不上嘴。文武百官麵麵相覷,誰還好意思多言?
眼看會議將散,門外急報:法正來信!
眾人臉色齊變。
誰不知道這傢夥早跟劉備穿一條褲子?當年圖謀益州,十成裡有八成是他牽頭策劃的。這時候送信過來,哪會有什麼好話?
「主公!」鄭度立馬起身,「法正與劉備狼狽為奸,此時來信必是動搖軍心,萬不可看!」
他雖剛被否了建議,卻毫無怨色。畢竟大家同坐一條船,爭的是策略,不是立場。不像當初跟張鬆撕破臉——那是敵我之分,現在可全是自家人。
至少他是這麼想的。
「無妨。」劉璋冷笑一聲,隨手把信扔過去,「鄭從事替我念出來,本主倒要聽聽,這叛賊能說出什麼花來!」
他早已不再糾結。自從決定讓劉循帶兵出征,把最後底牌押出去後,整個人反而輕鬆了。
其實他怕的從來不是劉備,而是死後冇臉見劉焉。他所做的一切,並非想光宗耀祖,隻為守住這片基業,不辱先父之名。
鄭度無奈接過信,站在廳中高聲朗讀。
越念臉色越難看,四周文臣武將個個怒目咬牙,幾乎要拔劍劈案。
唯獨劉璋,依舊神色淡然,端起茶盞輕啜一口,還衝鄭度抬了抬手:「繼續,別停。」
法正寫的哪是什麼勸降書?分明是一封誅心檄文!
大意是:劉季玉啊劉季玉,你可真是英明神武!當初嚷著要伐張魯的是你,吹牛要奪長安洛陽的也是你。結果劉備公上前線,你不給兵不給糧,躲在成都享樂,反倒逼忠臣拚命!
你還殺了張鬆這樣的棟樑,說是為國除害?呸!劉備公不是反你,是替益州百姓清理昏君!
你本有機會趁我們勢弱時猛攻,偏偏優柔寡斷,錯失戰機。現在梓潼百姓主動送糧,民心已變!
雒城還有一萬多兵在硬撐?可你五萬大軍守涪城都守不住,現在憑啥覺得自己能行?
劉備公知道你想困守成都,拉全城百姓墊背。但告訴你——撐不久了!張飛已取八東,直撲犍為,資中、德陽三路並進,成都早晚被圍成鐵桶!
如今益州大半歸順,豪族歸附,百姓擁戴。你說的「叛軍」,見了我們就紛紛倒戈。局勢早就翻轉——是我們帶著整個蜀地來收拾你!
白帝城、白水關這兩道命門全在我手,你隻剩一座孤城苟延殘喘。死守雒城和成都這兩個爛攤子有個屁用?趁早投降,還百姓一個太平,說不定積點陰德,來世還能投個好人家!
「放肆!法正此獠,居心歹毒,主公萬勿動怒!」
鄭度氣得將信紙狠狠摔在地上,轉身勸劉璋節哀。
可劉璋反倒一臉平靜,慢悠悠吹了口熱氣,抿了口茶。
滿堂文武恨不能吐血三升——換個人坐這個位置,早被活活氣瘋了。
最關鍵的是,人家句句戳心窩子——好牌全被自己打得稀巴爛,如今這局麵,簡直是四麵漏風,八方受敵。
「諸位想必也清楚,這是黃敘在攻心,話雖難聽,卻冇一句是假的。可眼下戰局已到這一步,不是你死就是我亡,又何必動怒?」
劉璋非但不惱,反而神色從容,輕聲安撫眾人。
自從卸下心頭重擔,他的腦子反倒清明起來,謀略迅速回籠。若早些醒悟,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田地?
見他如此鎮定,大多數人心裡多少踏實了些。唯有那群早就想投劉備的牆頭草暗自嘀咕:怕不是被氣瘋了,才裝出這副胸有成壑的模樣。
兩邊都閉了嘴,張肅更是樂得清閒。任務已完成,黃敘交代的事辦得滴水不漏。接下來無論劉璋頑抗還是劉備進逼,在他眼裡都不過是漢王掌中棋子,勝負早已註定。他隻管袖手旁觀,坐等收場。
散會後,劉璋獨留劉循密談,低聲囑咐數語,目光沉沉,滿是託付之意。
劉循領命而出,意氣風發地帶兵馳援雒城。
此刻戰局早已翻天覆地——
李嚴等降將正替劉備收拾綿竹周邊郡縣,魏延扼守白水關如鐵閘橫立,張飛則率萬人縱馬川蜀腹地,一路從八東殺穿至犍為,鋒芒直指成都!
劉備親率吳懿等降部,集結五萬大軍,浩浩蕩蕩撲向雒城,勢要一錘定音!
而黃敘更狠,自八東沿涪水逆流而上,與四千死士匯合後,看都不看一眼涪城,調頭西南疾行——目標明確:捅穿劉備後路,直插命門!
劉循快馬加鞭趕到雒城,心中激盪難平。他知道,父親這是把最後的家底交到了自己手上。
劉璋不止他一個兒子,此番委以重任,莫非是在試他是否有資格繼承益州牧之位?
出征前父親千叮嚀萬囑咐,但他耳朵裡隻進了半句——盯緊張任,督軍守城。其餘統統左耳進右耳出。
在他看來,這一萬五千兵馬本就是自傢俬產,打與不打、怎麼打,自然該由他說了算。
人啊,總是這樣——勸告聽得進去的,往往隻有合心意的那一截。能全盤接納者,方為真豪傑。
「張將軍!」劉循登上城牆,遙指江麵,「劉備率四萬大軍壓境,同時張飛一路西進直逼成都!如今成都空虛,我們當主動出擊,先擒劉備,再回師救成都,豈不一舉兩得?」
他一開口就擺出主帥姿態,儼然要把張任踩在腳下指揮,渾然不覺對方早已在此佈防多日。
張任聞言輕笑,眼底閃過一絲譏誚。這少主比他爹多了幾分銳氣,可惜腦子還冇開竅。
「涪城之戰,吳懿等人棄城出戰,妄圖爭功,結果四萬大軍被劉備逐個擊破。」他慢悠悠道,「公子莫非也想步其後塵?」
「張將軍休要小瞧於我!」劉循冷哼,「我帶的可是成都精銳一萬五千,豈是吳懿手下那些烏合之眾可比?他們敗不足惜,但我軍不同!」
他根本不聽勸,一心隻想出城決戰,對麾下將士信心爆棚,更對自己充滿自信。
唯一的難題是——得拉上張任一起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