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府,避暑亭。
夜風微涼,竹影婆娑,還是那座亭子,卻已不是當初的局勢。
劉備端坐上首,身旁圍攏的,是他如今最核心的心腹班子——法正、張鬆在列,馬良也終於躋身其中。張飛與魏延如兩尊門神,沉默立於兩側,目光如刀,掃視四周。
氣氛緊得能擰出水來。
這是最關鍵的一步,稍有泄露,便是萬劫不復。所以今日入亭之人,無一不是劉備親手挑出的鐵桿心腹——信得過,也扛得起大事。
「主公!」張鬆猛地起身,聲音壓得低,卻字字如錘,「劉璋已將調兵虎符交予您手,軍中半數中層將領皆已被我們暗中收服!天賜良機,何不趁酒宴延長一日,眾人醉意正濃時,就地結果了劉璋?一舉拿下成都,省去日後血戰攻城之苦!」
他雙眼發亮,語氣激昂,彷彿已看到成都城頭換旗。
私下裡,他早已改口稱劉備為主公,對劉璋則直呼其名,毫無忌憚。
此前與黃權等人爭執駐防之地時,劉備表麵按兵不動,實則雙線並進,悄然策反了近半軍中將校。如今這支兵馬尚未出城,軍心早已易主!
馬良與法正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讀出震動——成,真有可能成了!
漢王之勢日盛,天下將變,蜀地命懸一線。時間緊迫,誰都知道,不能再拖。
可最該急的人,偏偏最沉得住氣。
劉備緩緩搖頭,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:「不可躁進。眼下大局雖向我傾斜,但成都之內仍有龐羲重兵屯駐,劉璋素得民心,若政變未成,反遭內外夾擊,必敗無疑。況且……」他頓了頓,眸光深邃,「我劉玄德之仁名,尚未成勢。百姓不知我為何而來,若強行奪權,根基不穩,日後難立。」
他擺手,斬釘截鐵——品牌未立,豈可倉促上市?
如今的劉備,早非初入蜀地時的落魄客。法正與張鬆聞言,也不再多勸。
「政變之事就此作罷。」法正迅速接過話頭,語速利落,「接下來的重點,是進軍蒹葭關後的行動部署。蒹葭關卡在白水關與劍閣之間,欲取成都,必先奪白水、破劍閣!」
他指尖輕點地圖:「張任已被調往白水關為主將,而原守將楊懷、高沛皆為蜀中宿將,對空降上司必然心生不滿。此乃裂隙,可用。至於劍閣……若費觀仍鎮守其地,則主公可施巧計智取。」
字字如刃,直指要害。
張鬆隨即接話:「孝直隨主公同行,臨機決斷,以二位之才,區區關隘,不足為懼。我則留守成都,暗中策應,待主公回師之日,裡應外合,迎您入城!」
他語氣篤定,眼神灼熱——那個當年赤手空拳入蜀地都能翻盤的男人,怎會栽在兩座山關前?
劉備點頭應允。
大勢已成,但變數猶存。隻能步步為營,走一步,看三步。
議事畢,法正率先離亭,歸府整備行裝,順道聯絡幾位親附的豪族,臨行前不忘密令親信佈防。
馬良與張飛領命而去,名義上是犒軍鼓氣,實則是最後一次清查軍心——這是一條染血的不歸路,誰若動搖,便是死路一條。
張鬆也欲起身告退,卻被劉備一把攥住手腕。
「子喬。」劉備雙手緊扣他的手,聲音沙啞,眼底泛紅,「此番圖蜀,全賴你運籌帷幄。我與孝直此去蒹葭關,成都重擔儘托於你。萬事小心,若有異動……不必等我們,先保自身!」
夜風拂麵,亭中寂靜無聲。
那一握,不隻是信任,更是生死相托。
張鬆心頭一熱,眼眶微紅。
這玄德公,果真是當世仁主!哪怕如今兵強馬壯、聲勢日隆,待他仍如初見那般謙恭有禮,毫無倨傲之色。不似某些人得勢便猖狂,劉備卻始終溫潤如玉,令人甘願為他赴湯蹈火。
「主公但請寬心!」張鬆雙手緊扣劉備的手腕,聲音低沉卻堅定,「成都之事,我早已佈下暗線,隻待時機一至,城門自開,百姓夾道焚香迎主入城!至於出兵名分——」他頓了頓,眸光一閃,「我已在籌謀一場大亂,屆時主公揮師南下,名為平叛,實則取勢。成與不成,您的清譽絕不受損!」
劉備不動聲色,心中早已翻起驚濤。
他知道張鬆所言何事——那是一場足以顛覆蜀郡的「內變」。隻要劉備在蒹葭關按兵不動,成都突生兵禍,劉璋「死於亂軍」,他便可打著勤王旗號長驅直入,以救孤臣、靖國難之名接管益州。待大局已定,誰還敢提白水關、劍閣?阻者皆為逆黨!
他冇有追問細節。
不知,便是信任;不問,纔是默契。
「子喬……」劉備嗓音微顫,彷彿被情義壓彎了脊樑,「若真有那一日,益州易主,首功非你莫屬!」
張鬆冇再說話。
隻是用力攥了下手,轉身就走,披風獵獵,背影決絕。
一切儘在無言中。
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身影,劉備久久佇立,唇角悄然揚起一絲極淡的弧度——像刀鋒劃過冰麵,無聲,卻寒徹骨。
當晚,劉璋設宴於州府,名為犒軍,實為造勢。
滿堂華燈璀璨,酒香四溢。即將出征的將士列席,文武百官齊聚,而主角,隻有一個:劉備。
劉備攜魏延赴宴,風姿凜然。
張鬆、法正雖仍披著劉璋臣子的外衣,卻早已歸心暗許,坐於偏席,目光頻頻交匯。
黃權也來了。
不是願意,而是不得不來。他知道大勢已去,忠諫無用,索性閉口不言,舉杯時眼神冷得像冬夜的鐵。
唯獨王累未至。
他在家中,對著劉焉靈位獨飲濁酒,一邊痛罵昏主,一邊淚流滿麵。
一杯敬先主,一杯祭蒼生,第三杯,砸向地麵——碎的是杯,也是心。
與此刻的盛宴,恍如兩個世界。
劉璋高坐主位,滿麵紅光,笑意幾乎要溢位來。
冇人攔他,冇人忤逆,連一向倔強的黃權都低頭吃酒。這一刻,他覺得自己真是天命所歸,手腕通神!兩股勢力在他手中融為一體,齊心對外——這纔是真正的主公氣象!
「當如是也!」他心中狂喜,眼中燃著野心的火。
劉備冷眼旁觀,嘴角含笑。
他趁機起身,與諸將推杯換盞,言語親切,不動聲色間,已將人心一寸寸收攏。
可笑劉璋渾然不覺。
他以為自己在凝聚力量,實則是在為他人鋪路;他以為眾望所歸,殊不知滿堂賓客,已有大半心屬新主。
這場宴,從黃昏燒到破曉,又從破曉燃至正午。
酒缸傾倒如雨,肉山堆成丘陵,舞姬翩躚不止,鼓樂喧天不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