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陽,鹿門山。
漢江如練,橫穿雲霧,峴山對望,四峰環峙——獅子昂首,香爐吐靄,霸王擎天,女媧垂袖。五山縹緲於晨昏之間,宛如仙宮浮世,凡人誤入,恍若登真。
半山腰處,一間茅廬靜臥林間,草頂土牆,簡陋得不能再簡。
屋中坐著一位鬚髮如雪的老者,眉目清臒,氣韻沉靜,正是名震荊楚的龐德公。
幾年前攜妻女上山採藥,一入此境,便再不願出。紅塵萬丈,不如山風一縷;高堂玉食,怎敵野果清泉?自此斬斷俗念,歸隱林泉,真正做了個無掛無礙的世外之人。
屋內陳設粗樸,桌椅皆親手伐木所製,冇一件是買來的。他本就淡泊,視富貴如浮雲,偏愛這深山寂寥,反倒活得通透。
白日裡,妻女深入山林採藥拾果,自給自足。唯他年過六旬,腿腳不便,被家人「按」在家中看門。
閒來無事,正展信細讀。
雖隱居,卻不絕世。每月總有幾趟,他會下山以藥換糧,順便捎回些天下訊息。老友來信,他也收,但隻閱不問,除卻司馬徽等寥寥數人,其餘概不理會。
「金窩銀窩?哼,哪比得上我這狗窩自在。」
龐德公咧嘴一笑,眼角皺紋堆疊,滿是得意。
手中這信,又是司馬徽寄來的。
開頭照例吹噓下邳如何繁華十裡,市列珠璣,戶盈羅綺,更扯什麼「科學院」日日有奇物出爐,機關巧器層出不窮,活脫脫一個神仙城池。
末了還不忘補一句:近來學會打麻將,三缺一,你快來!
這套路他熟得很——司馬徽自從進了下邳,隔三差五就來一封,表麵聊見聞談時局,實則拐彎抹角勸他出山。每封信都像一張請帖,包著糖衣,藏著鉤子。
可惜,任你說得天上有地下無,龐德公就是不動心。他寧守這一片青山,聽鬆濤、嗅藥香,也不願踏入那所謂「盛世」半步。
他對那些「精巧機關」嗤之以鼻,壓根不信人間能造出那種鬼斧神工的東西。
可嘴上不信,手卻誠實地很——每次收到那蓋著小小「許」字印的信紙,總要反覆摩挲,左看右看,忍不住嘀咕一句:
「嘖……這紙倒是精緻,用著真順手。」
然後小心翼翼收進櫃中。如今抽屜一拉,整整齊齊碼了一摞,封封如新,一頁未丟。
今日信還未收好,忽聞門外腳步聲起。
龐德公一愣。
誰?
這些年,這鹿門山幾乎成了禁地,訪客絕跡。如今竟有人尋上門來?
開門一看,竟是蔡家中郎——蔡中。
按理該是郭嘉派人先至,可蔡中輕車熟路,心知事急,一路狂飆突進,硬是搶了先機。
「叨擾先生清修,罪過罪過!」蔡中拱手,氣息未平。
龐德公冷眼一掃,淡淡道:
「知道叨擾,還敢來?」
龐德公說完,轉身便踱回屋內。
蔡中見他雖麵色不悅,卻並未閉門謝客,心頭一熱,趕緊跟了進去。
幾句寒暄過後,眼看龐德公臉色漸沉,蔡中不敢再繞彎子,連忙道出此行目的。
「老夫早已不理世事,蔡先生請回吧。」
龐德公語氣平淡,卻如鐵門落鎖。他心知荊州將亂,可那又如何?亂世紛爭,與他何乾?早年便已立誓,不涉權爭,不仕諸侯。
任憑蔡中舌燦蓮花,他隻閉目端坐,再不多言一字。
一時間,蔡中進退兩難,站也不是,走也不是,臉上冷汗直冒。
就在這尷尬當口,門外腳步聲起——又有人登門。
救星到了。
來者是郭嘉派來的信使,不同於那些前呼後擁的世家商隊,此人孤身一人,粗布麻衣,形如老農,既無重金厚禮,也無旗號排場,僅懷一封書信。
信紙依舊是那種帶許印的特製紙。
龐德公一怔,這紙竟已流入民間?看來並非權貴專屬,尋常人也能用上。
他展開信箋,細細讀罷,心中豁然開朗。
郭嘉未說全貌,卻把前因後果點得清楚。末尾還以諸葛亮、龐統之名捎來問候——看似閒筆,實則意味深長。
話不說儘,意在言外。
真正聰明人說話,從來不用囉嗦。
這一次,龐德公冇有立刻拒絕。他沉默良久,眼中閃過一絲動搖。
當年劉備初入荊州,也曾親來拜訪。那時他便一眼看出:此人遠勝劉表,更別提那個酒囊飯袋般的劉琮。這些年整治豪強的手段,更是淩厲狠準,絕非庸主。
可問題也正出在這裡——殺蔡瑁太急,幾乎一刀斬斷與本土大族的最後一絲情麵;江夏喋血案更是血洗士族,擺明瞭要清場!
「劉大耳賊如今與荊州豪族已是不死不休。若再任其肆意妄為,遭殃的終歸是黎民百姓。望龐德公三思!」
那「老農」突然開口,聲音低沉卻字字如刀,直戳要害。
龐德公瞳孔猛然一縮。
連一個傳信的小吏都如此見識不凡,那許家幕中謀臣猛將,又該是何等人物?
天下大勢……怕是真要變了。
就在這一念之間,山下傳來腳步聲。
竟是龐倦民回來了,手中還攥著幾封密信!
信,來自黃家與蒯家,所言之事,如出一轍。
「父親!」
龐倦民躬身行禮,雙手奉上書簡,隨即退下為客人煮茶。
父子之間禮數森嚴,可見龐家門風之正。
龐德公先拆黃家族長黃祖親筆。
字跡憤恨如火,痛訴當日大宴設局,胞弟黃龍慘死當場,頭顱被割,懸屍脅眾。而黃祖本人,竟混於家奴之中親眼目睹!信末泣血請求龐德公主持公道。
他無官無職,「公道」二字,說白了就是號召群雄,共抗劉備!
第二封出自蒯良之手。文風迥異,冷靜如棋手推演。他從天下格局切入,斷言許楓必將一統,為免生靈塗炭,蒯家已決議迎許公入主荊州,並聯合各郡世族,合力拒劉。
兩家立場不同,角度各異,但最終指向同一結論——
抗劉迎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