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庶心中翻湧不止。
當年青徐之地興學開講,百家爭鳴,正是士人揚名立萬的黃金年月。偏偏那時他犯下命案,身敗名裂,不敢露麵,隻能背井離鄉,浪跡四方。直到劉玄德三請四邀,以國士待之,才讓他這一身才學終得施展。
說來唏噓,若命運稍轉一線,他本該與郭嘉同殿稱臣。
如今卻刀兵相對,各守其誌。
徐庶默默垂眸,這些年顛沛流離的畫麵如走馬燈般掠過心頭。
「元直啊元直,」郭嘉忽然輕笑,指尖輕輕點了點火盆,「你我雖無兄弟之名,卻有兄弟之實。你當年拋母逃亡,是誰替你守孝侍母?是誰十年如一日奉湯問藥,送老夫人最後一程?」
他靠近火盆,暖意映著眸光,語氣不重,卻字字如錘。
這炭火——還是你徐元直當初親手為我尋來的。
你還想裝到幾時?
徐庶渾身一震,臉色瞬間漲紅,繼而泛白,終於緩緩抽回了手,默然執壺,為郭嘉重新滿上一杯。
「奉孝兄……」他雙手捧杯,聲音低啞,「家母之事,是我徐庶一生虧欠。養老送終之恩,百死難償。」
他頓了頓,抬眼直視郭嘉:「我平生最恨背信棄義之徒,所以自己絕不做這種人。但你也別妄想拿這份情誼逼我改換門庭——那纔是對玄德公真正的不義!」
話落,再敬一杯。
酒液入喉,燒得胸口發燙。幾杯濁酒,抵不了十年恩情,至少能讓良心少些煎熬。
郭嘉坦然飲儘,靜默良久,忽而放聲大笑。
「元直啊元直!我幾時說過要你投奔許公?」他擺擺手,滿臉無奈,「你也不看看現在許公帳下謀士如雲、猛將成群,我郭奉孝跟了他這麼多年,尚且排不進前三,你現在過去,豈不是自降身價?依我看,你留在劉將軍身邊,反倒更能建功立業!」
他笑著搖頭,又自顧自喝了一杯。
好酒啊,比人心還暖。
——這話謙虛了。
許楓麾下英纔再多,郭嘉也始終穩坐前三交椅,無人能動。
徐庶怔住,臉色數變,半晌才苦笑出聲:「那你千裡迢迢趕來,究竟所為何事?」
他不信。
不信郭奉孝會隻為敘舊而來,更不信他會專程提醒自己那份舊恩。
這不是郭嘉的作風。
這背後,必有深意。
郭嘉冇吭聲,指尖輕輕一轉,已為徐庶滿上一杯酒,再為自己斟滿,雙手舉杯,目光沉沉地撞過來:「一是想你了,元直兄,這許久不見,心中掛念;二是……我想看看你的劍,還利不利!」
話音落定,他仰頭一飲而儘,酒杯重重磕在桌上,隨即抬手一指那橫臥案頭的長劍,聲音陡然拔高:「這把劍,你一直帶在身邊?」
「從未離身。」徐庶頷首,「劍鋒依舊。」
他心裡卻泛起嘀咕。
真是為了驗一把劍?
以他對郭嘉的瞭解,這人從不做無謂之舉。看似閒談,實則刀光隱現。
可下一瞬,徐庶忽地拔劍出鞘——寒光一閃,空中飛旋的筷子應聲斷作兩截,切口齊整如削玉,竟分毫不差落在正中。
好快的劍!
「好!」郭嘉拍案而起,眼中精芒暴漲,「劍是真利!可元直兄,你心裡那把劍,卻鏽了!」
「論武藝,我不及你;但論鋒芒,你遠不如我!」
他猛地站起身,聲如裂帛,連酒肆掌櫃都嚇得縮了脖子,偷偷往這邊張望。
黃敘原本按住了刀柄,卻被郭嘉一個眼神壓住。
此刻他放下碗筷,索性靠牆坐著,一邊啃雞腿一邊看戲——他知道,奉孝叔叔要開始「說書」了。
「奉孝此言何意?」徐庶眉頭緊鎖。
「我們一路行來,所見大悟城破敗成何模樣?你來得早,該是親眼見過。可你可曾問過一句——為何如此?」
「江夏本非戰區,無兵戈之禍,百姓卻比前線更苦!餓殍遍野,十室九空,是誰造成的?」
「劉景升死後,其子劉琦庸懦無能,豪族趁勢坐大,橫徵暴斂,視人命如草芥!他們搶糧奪田,強占民女,乾的哪一件不是滅門勾當?而你呢?元直兄!你不僅袖手旁觀,還與這群豺狼分贓五五開!」
郭嘉越說越怒,手指直點徐庶胸口:「你忘了當初仗劍走江湖時立下的誓了嗎?俠之小者,為恩為怨;俠之大者,為國為民!你心中的劍,不鈍是什麼?」
一字一句,如重錘砸心。
徐庶瞳孔驟縮,騰地站起,胸膛劇烈起伏:「奉孝!你是說……」
「我要借你這一劍!」郭嘉斬釘截鐵,聲震屋瓦,「殺儘這些吸血蛀蟲,替江夏百姓討一個天理公道!」
這話如驚雷炸響,劈得徐庶渾身一顫。
連櫃檯後的掌櫃都撲通跪倒,躲在桌下抖如篩糠,大氣不敢出。
寂靜片刻,徐庶緩緩閉眼,再睜開時,眸底已有烈火燃起。
「奉孝兄……我懂了。」他低聲道,嗓音沙啞卻堅定,「這些害民之賊,若不除,我夜不能寐。」
頓了頓,他又嘆一口氣:「隻是此舉恐違劉公本意。我徐元直受其厚恩,豈能背主行事?此事……需慎之又慎。」
說著,他抬手示意樓上:「此處耳目雜亂,我們換個地方細說。」
兩人轉入二樓密室,掌櫃戰戰兢兢送上酒菜與火盆,黃敘也抱著一堆卷宗跟上來,守在門口繼續大快朵頤——反正現在氣氛緩和,不必擔心動刀動槍。
屋裡暖意漸生,酒香氤氳。
郭嘉端起新斟的酒,輕啜一口,再度發問:「劉公究竟如何交代你的?若方便,不妨直言。」
徐庶沉吟片刻,坦然道:「命我來江夏募兵,隻求成軍,不得挑釁豪族,以免傷了與荊州牧的關係。所以我才與他們合作,兵源財賦五五分帳。」
他說得平靜,實則也在試探郭嘉的底線。
「劉公仁義,念及同宗之情,不願撕破臉皮。」郭嘉冷笑一聲,眸光如刃,「可他在襄陽高坐,怎知江夏早已失控?那些豪族嘴上稱臣,實則割據自立,連官印都私刻了三枚!百姓被欺壓到絕路,隻會怪罪荊州牧無道——這鍋,劉琦背定了!」
他逼近一步,語氣森然:「元直,你告訴我,你是幫劉公收兵,還是幫豪族壓榨百姓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