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微臣許楓,參見陛下。」
許楓策馬而出,直抵鑾駕前,翻身下馬,深躬到底。
已是極禮。
劉協急忙從車攆躍下。車高階陡,無人扶襯,他一腳踏空,踉蹌向前,幾乎跌倒。
此刻身邊再無舊部親信,四顧茫然,唯許楓一人立於風中,如山可靠。
他對許楓的印象,始終停在當年那個寬袍緩帶、賑災救民的許昌大司農——仁厚、忠誠、心懷黎庶。
從未變過。
許楓曾為他做過兩件事,刻骨銘心。
其一,是當年冒死開倉,接引冀州北境百萬流民南遷。若無此舉,中原何來今日之繁盛?每年因這一道政令活下來的百姓,數以萬計。那是真正的德被蒼生,連天子也無力企及。
其二,是在最後一次進宮時,特意帶來一堆孩童玩物,擺滿殿閣,又留下一句話:
「遲早有一日,我來接你回家。」
如今,他做到了。
「舅舅。」
劉協顫聲開口,撲上前扶起許楓,指尖攥緊對方衣袖,鼻尖一酸,熱淚猝然滾落。
許楓淡淡看著他,嗓音低沉:「你我都清楚,你非我甥,我也非你舅。可這稱呼,喊了半輩子,改不了了。」
劉協渾身一震。
腦海中閃過鍾繇、董承、楊彪那些老臣跪伏泣血的畫麵——
「陛下,務必稱許楓為舅!此乃保命之策!一日不稱,性命危矣!」
「不!」他猛然搖頭,淚水橫流,「您就是我舅舅!求您……千萬不可棄我……」
昔日九五之尊,此刻連「朕」字都說不出口,狼狽如喪家之犬。
許楓凝視著他,聲音如鐵:「終於明白,剛出虎穴,又入狼窩?」
「不!」劉協拚命搖頭,「您是我至親之人!絕不會殺我,更不會篡漢!我信您……一直信您!」
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懵懂稚帝。
在許昌的深宮裡,他學會了低頭,學會了察言觀色,學會了用最柔軟的姿態,換取一線生機。
他知道每句奉承都可能埋著代價,但他依然來了,毫不猶豫。
因為——
在徐州,總比困在長安強。
那裡,有他不敢回想的噩夢。
許楓抬手在劉協肩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,動作隨意得像個兄長,而不是臣子。他對那些所謂的帝王威儀、禮法規矩向來嗤之以鼻,骨子裡就冇把「天子」這兩個字當成不可冒犯的禁地。
聽完了劉協那番吞吞吐吐的心裡話,他心裡也有了數——隻要人活著,江山不倒,百姓能喘口氣,國號還掛著「漢」字,這位少年天子就算勉強接受了現實。
「先去歇著吧。」許楓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,「皇宮還在修,但基本能住人了。宮女內侍我會安排妥當,附近還會建太學,你想用誰,挑幾個年輕人進去讀書便是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銳利地掃過來:「你也有該學的東西。青徐和別的州不一樣,這些年穩紮穩打,糧倉滿溢,哪怕明年是災年,收成縮水三成也不怕。我們有內迴圈的商路,貨物能轉出口換金鐵布帛,這套體係你不鑽進去,光看錶麵,一輩子也摸不清門道。」
劉協喉嚨動了動,低聲道:「一切……聽舅舅安排。」
聲音恭敬,心底卻翻江倒海。他在深宮困了太久,驟然聽到這些前所未聞的政經之道,隻覺耳鳴目眩,彷彿一腳踏進了陌生的天地。他不懂,可又莫名感到震撼。
這種感覺說不上來,就像看見一頭蟄伏已久的猛獸緩緩睜眼——他知道,大漢的命脈,或許真的要變了。
不是好是壞已無需多言。單憑兩州之地,在群雄割據的中原站穩腳跟,甚至越活越強,這就足夠說明一切。
就連曹魏引以為傲的虎豹騎,這些年在情報裡都屢屢吃癟。而真正讓敵人夜不能寐的名字,早已換成——黑騎、白騎,尤其是那個如影隨形的許楓。
想到這裡,劉協眼中閃過一絲壓抑不住的光亮。儘管宮中守衛仍是許楓的人,內侍也由其指派,他依舊冇有實權,可畢竟鬆動了。
如今連官員選拔都能插手,太學也可任用親信,未來的朝堂製度,未必不能走出一條新路。
「我會努力的,舅舅。」他攥緊袖口,聲音很輕,卻帶著幾分決意。
......
徐州新城。
接下來半個月,整座城像被點燃般沸騰起來。
工程全麵鋪開,直到此刻,本地百姓乃至初來乍到的漢獻帝才真正見識什麼叫「富可敵國」。
城牆擴建、宮殿起基,所需材料源源不斷地從下邳城外一個神秘集鎮運來——那裡不設民居,隻駐三千精兵日夜巡防。磚石琉璃、名貴礦料、百年原木,堆得如同小山,取之不儘,用之不竭。
先前入城時毫無察覺,正是因為軍防嚴密,訊息封鎖得滴水不漏。
而下邳城內的「設計院」,更是讓劉協看得瞠目結舌。一卷卷精細圖紙鋪展如陣,巨型吊架聳立如林,還有許多奇形怪狀的器械轟鳴運轉。短短七日,後段城牆硬生生拓寬三倍,荒地上拔地而起一座新城!
新城無牆,隻劃街區,三千工匠晝夜趕工,錘聲不絕於耳,進度快得近乎妖異。
很久以後劉協才知道,下邳藏著一間「錢莊」,城中八成以上的財富都沉澱其中。過去幾年,許楓將盈餘的錢糧儘數轉化為戰略物資——建材、軍械、鐵器、布匹,囤積如海。
整個青徐所積蓄的能量,早已超出他所能想像的範疇。
那一刻他終於明白:自己不隻是被武力架空,更是被徹底甩出了這個時代。
即便現在讓他親自治理政務,他也根本玩不轉這台精密運轉的機器。
於是他主動請纓,進了太學。
脫下龍袍,換上儒衫,混跡於年輕士子之間,從頭學起——青徐新政究竟怎麼運轉?商稅如何分級?屯田與市舶司如何聯動?民生律法又為何比舊製高效十倍?
他不再問「能不能」,而是開始琢磨「怎麼做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