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沙啞中帶著醉意的聲音悠悠響起。
眾人循聲望去——
戲誌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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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整日混跡酒肆花樓、醉生夢死的老酒鬼,此刻歪斜著身子靠在殿柱邊,衣襟半敞,髮絲淩亂,眼神卻像刀子一樣亮。
他這人,向來如此。
不修邊幅,不拘禮法,骨子裡卻硬得像塊鐵。
儒家講「君子」,他是那種寧願被砍頭也要把話說完的主兒。
殺就殺,醉就醉,痛快最重要。
曹丕皺眉,心裡膩歪,可麵上還得壓著。
此人是先父曹操臨終託孤的重臣,分量沉甸甸的,哪怕再看不慣,也得聽他說完。
「令君請講。」他咬牙擠出一句。
戲誌才咧嘴一笑,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地上:「繼續查——查三年以上的老百姓,隻查七天。」
「還查?!」華歆差點跳起來,「令君這是瘋了吧?越查越亂,這不是火上澆油?」
話音未落,司馬懿忽然開口,聲音平靜如水:「主公,在下附議。」
滿殿一靜。
曹丕眉頭緊鎖:「仲達,你……什麼意思?」
華歆、陳群麵麵相覷,一臉茫然。兩人皆出身士族,經學精深,理政有方,可論心機算計,差了不止一截。
曹丕本不想理會這醉醺醺的老東西,隻當他在胡言亂語。可連司馬懿都站出來支援——那這事,就不簡單了。
戲誌才斜眼瞥向司馬懿,嘴角勾起:「哦?仲達……懂我意思了?」
司馬懿神色不動,躬身一禮,語氣謙卑:「微臣不知令君深意,但知令君既肯開口,必有後手。」
戲誌才仰頭輕笑,倚著柱子,醉眼裡透著幾分譏誚:「你呀……明明早就算到了,偏要藏拙。長此以往,寒的是忠臣的心。」
司馬懿心頭一震,脊背微涼。
壞了,這老傢夥是要拿我試刀?
他知道戲誌才的底細——潁川寒門出身,無根無族,孑然一身。
這種人最可怕:不怕得罪人,不怕結仇,更不怕死後清算。
而自己不同,家族龐大,步步為營,輕易不敢露鋒。
他低頭深拜,語氣依舊平穩:「令君謬讚,在下才疏,僅有些許碎片之想,尚未成策,不敢妄言。」
戲誌才嗤笑一聲,心道:騙鬼呢你,小狐狸。
兩人相識多年,談不上情誼,也無撕破臉皮,隻是彼此心照不宣地較著勁。
一個放浪形骸,一個隱忍如蛇。
誰也不說破,但誰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。
曹丕深吸一口氣,煩得腦仁疼。
他不想看這些託孤老臣和心腹謀士暗中角力,沉聲道:「令君既有良策,便直說吧。」
戲誌才挺直腰板,醉步踉蹌卻氣勢逼人:「魏公若想平定內亂——聽我的,就行。」
一句話,狂得冇邊。
曹丕瞳孔一縮,怒意翻湧。
這老東西,是不是把我當三歲小兒耍?
「豎子不足與謀」都冇這麼氣人!
可他不能發作。
隻能壓下火氣,擠出一絲笑:「好,此事……便交予令君。」
「喏。」戲誌才懶洋洋應了一聲,搖晃著轉身走出大殿。
風一吹,酒勁上頭,腳下一個趔趄,差點從台階滾下去。
一隻手及時扶住了他。
抬頭一看,是鍾繇。
「鍾老深夜不歇,怎的還親自巡城?」
鍾繇捋須輕笑:「誌才啊,你猜這亂子從何而起?可有把握平定?」
戲誌才負手而立,目光沉如寒潭:「若我所料不錯,必是許楓那廝的手筆。這些人潛入長安,無聲無息,殺人於暗巷,蹤跡難尋——普天之下,唯有黑騎能做到。」
「不止是殺戮那麼簡單。」他語氣微沉,「當年我與先主反覆推演,專研黑騎之術。他們所學,遠非刀劍弓馬可概之。」
兩人並肩步下高階,穿出外殿,夜風捲袍角,星月照宮牆。鍾繇一邊走,一邊命近衛傳令曹彰——即刻封鎖城門,全城搜捕,不得放走一人。
行至大校場,天光灰濛,空曠如死地。蟲鳴不聞,唯有腳步踏在青石上的迴響。
戲誌才緩緩開口:「許楓建黑騎之初,設十三科。刺殺、潛行隻是其一,其餘商道、農政、辯術、算經、儒典,無不精研。每月考覈,劣者逐出。數年篩選,方得百人成軍。」
「當初白騎百,黑騎百,所授相仿。但真正能融會貫通者,唯許楓一人。」
「我們學不來。」
鍾繇點頭,眸光冷銳:「既知是黑騎作亂,格殺勿論便是。何須傾城搜捕?徒耗人力。」
「正因他們是人,」戲誌才唇角微揚,「再高明的刺客,也怕死,也心虛。全城圍查,他們逃無可逃,藏無可藏。七日之後,城門一開,必有人鋌而走險,妄圖出逃——那時,甕中捉鱉,抓一個,審一個,撬開嘴,讓他們把本事一點點吐出來。」
「若真能復刻黑騎之學……」鍾繇雙眼驟亮,「我長安自可育出新一代暗鋒,豈非為後世開太平?」
「亂世未止,盛世未臨。」他感慨一笑,「如今儒生隻求自保,大道將墜,令人扼腕。若能藉此重振儒法經緯,實乃兆民之幸。」
「我不圖這些。」戲誌才淡淡道,「先主曹操臨行前親授密令:輔佐少主,穩守長安。大漢存亡我不問,隻求許楓不再禍亂人間。」
鍾繇一路聽來,口中隻反覆道:「原來如此……原來如此。」
一句句「原來如此」,像是應和,又像自語。他不多言謀略,也不展抱負,彷彿一切紛爭都與他無關。
「鍾老,」戲誌才忽而問道,「您對這天下,當真毫無想法?」
鍾繇仰頭大笑,聲震簷角:「我有何想?主上讓我坐哪把椅子,我就坐哪把。江山易姓,朝堂換血,與我何乾?儘本分罷了。」
話音落處,二人在宮門前別過。
鍾繇登車,馬蹄輕叩,駛向吉慶大街。長街如帶,貫穿內城。兩側岔道如根鬚蔓延,通向一座座公卿府邸,深宅高牆,燈火明滅。
「他走這條路,竟毫無戒備。」
戲誌才獨立原地,心頭一動。他忽然明白,自己所思之「路」,並非腳下青石鋪就的坦途,而是人生抉擇,是權欲浮沉中的歸途。
「真是羨慕啊。」
酒意倏然散儘。
鍾繇是真正的智者——早看透名利枷鎖,不爭不搶,不動如山。不像那些儒臣,汲汲於清譽,熱衷於門第興衰。
他要的,不過是一片安寧。
而安寧,從來最簡單,也最難。
不爭,二字而已,天下幾人能行?
戲誌才輕輕一嘆,似要將胸中塊壘儘數吐出。
細想當年,那位許大人,何嘗不是個不爭之人?
可惜——
樹欲靜,風不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