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丕盯著那支兀自輕顫的箭矢,心頭猛地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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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準的箭法!
也是此刻他才猛然驚覺:白騎雖不如黑騎那般詭譎陰森,但從首領由黃忠換作其子黃敘之後,整支隊伍竟煥然一新。
快如閃電,韌似鋼絲,鋒利如刀出鞘。
而此刻,所有士兵都撲向了他,誰還記得漢獻帝?
混亂戰場上,群兵無首,如同盲眼蒼蠅四處衝撞,唯一本能,便是護住地位最高之人。
可既然是曹家兵馬,那天子……自然不在他們拚死守護之列。
空隙,就此出現。
黃敘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那一箭,並非為殺,隻為攪局——以一箭之威,震潰敵膽,趁亂聚勢,直撲天子鑾駕。
他做到了。
此戰如暴風捲雪,來去無影。
等曹丕回過神時,白騎已化作風雪中一抹殘影,四麵追騎隻能望塵莫及。
唯見黃敘奔馬之上,多了一名與他年紀相仿的青年,衣袍染雪,神色冷峻——正是漢獻帝。
那青年臉色慘白,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,嘴唇發青,連呼吸都帶著顫音。多年深居宮闈,不曾碰過刀槍,未騎過烈馬,一身筋骨早已被養得綿軟無力。
曹家看似供他錦衣玉食,實則步步緊鎖——不準習武,不準出宮,不準見外臣,連吹風都要看人眼色。十年天子,不過是個金絲籠裡的傀儡。
此刻他蜷在黃敘懷中,脊背弓起,活像一隻被扔進沸水的蝦,整個人縮成一團,手腳冰涼。
黃敘低頭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「表兄,撐住冇?」
「表兄?」劉協一愣,眼神微滯。
「我乃許楓許公爺義子!」少年笑聲朗朗,「他是你舅舅,我自然是你表兄。」
「原……原來是這樣。」
心頭猛地一鬆,劉協幾乎要落下淚來——是舅舅的人!是來救我的!
舅舅啊!你總算冇忘了我這孤苦無依的外甥!
這些年,他在馬車裡顛簸千裡,從許昌到鄴城,再從鄴城押往長安,眼睛隻能透過簾隙窺見一線天光。宮牆高聳,人間喧鬨,與他無關。闔家團圓是夢,歡聲笑語是幻,就連一個擁抱,都是奢望。
多少次夜半驚醒,枕上濕透,夢裡大漢江山崩塌傾覆,而他身為天子,卻連一聲「朕命爾等退下」都說不出口。
空有九五之名,無半分帝王之權。
「好……表弟,多謝了。」他嗓音微啞,勉強挺直腰背,在馬背上重新坐穩——橫趴在馬背像什麼話!終究還是大漢天子!
可剛調整姿勢,後腦勺就被一隻大手按了下去。
「老實點!麻袋!趴好別動!」
「麻袋?」劉協一怔。
黃敘笑出聲:「腦袋嘛,咱們都叫麻袋。趕路要緊,若一路順遂,年關前能到根據地,到時候陪你耍個痛快!」
少年意氣,言語間毫無拘禮,卻讓劉協心頭一熱。
陪我耍……多久冇人對我說過這種話了?
許楓……你到底養了多少奇兵猛將?
六千白騎,破曹丕萬人重圍,突襲如雷,殺陣似電!
隻見千軍萬馬化作一道銀鋒,疾馳如箭,兩翼騎兵奔騰交錯,連弩齊發,寒光潑灑,所過之處敵卒紛紛倒地,戰馬受驚嘶鳴亂竄,據點瞬間潰不成軍。
「王龍!」黃敘厲喝,「換路線!原道已廢!」
「喏!」
王龍唰地展開地圖,指尖迅速劃過山川脈絡,一點而出:「有路!兩條關卡,隱道未啟!」
「衝!」黃敘長鞭一甩,眼中燃火,「給我踏過去!」
......
遠處塵煙漸定,曹丕勒馬立於殘營之中,鐵甲染血,眸光陰沉。
曹真翻身下馬,撲通跪地,滿臉羞憤,咬牙切齒:「主公!又是那混帳黃敘!仗著白騎精銳,屢次犯境,視我軍如無物!」
「此戰殲敵幾何?」
一名軍士上前稟報:「清點屍首,共斬白騎一百二十三人,繳獲汗血寶馬一百餘匹,逃逸者已派輕騎追擊。」
頓了頓,他又低聲道:「其連弩經改造,勁力倍增,射程遠超我軍製式;戰甲材質奇特,非銅非鐵,似以秘法澆鑄,刀砍難破……眼下軍械司尚無法仿製。」
說到最後,語氣竟帶酸澀,滿臉不甘。
曹真攥緊刀柄,聲音發抖:「主公……我們……真的被比下去了。」
曹丕臉色一變,連忙岔開話題:「子丹,眼下最緊要的是把天子追回來。若讓他跑了,今年冬天誰都別想安生,百姓人心一散,咱們根基就動搖了。」
「可天命已去……我如今還隻是個魏公。」他聲音低沉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「你懂嗎?」
四周儘是貼身內侍,個個都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,曹真豈會不懂這話的分量?
正沉默間,司馬懿的聲音悄然響起,如寒夜幽風:「各地關隘即刻封鎖,全境戒嚴,兵馬全麵出動——六千白騎披甲上馬,這代價可不輕啊。」他頓了頓,語氣愈發陰沉,「但若白騎有失,許楓絕不會坐視不管。黃敘是他義子,血濃於水。」
「抓住黃敘,我們還有籌碼。」司馬懿目光微閃,像是看透了局勢,「聽說之前許楓為了贖回許褚,給劉備送了三十萬石糧草。此人重諾,也講規矩。」
「講規矩?」曹丕冷笑出聲,嘴角幾乎扭曲,「跟許楓講道理?」
司馬懿心頭一緊,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男人麾下那群殺神般的猛將,不由嘆了口氣:「主公……最好,還是跟他講道理。」
不講?打不過。
「追!」曹丕猛地起身,臉色鐵青,眉宇間儘是壓抑到極致的怒火。
這一生,最憋屈的事莫過於此。
年少時被許楓按在地上教訓也就罷了,如今自己已是主宰生死的主公,隻差幾個月就能順理成章登臨王位,統禦五州,天下大勢儘在掌中。
地廣糧足,人口興旺,若有天命加身,兵源糧草源源不斷。一切本該水到渠成。
偏偏……出了這檔子事。
「兵馬、糧草、人口、安定……」他喃喃自語,趁著眾將傳令的空隙,獨自退入馬車,神情落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