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年,寒冬降臨,許楓開始於輜重營中操練自己的部伍。與此同時,徐州的治理呈現出蒸蒸日上之勢。
曹操的政令一經下達,曹仁立即著手執行。
凡屬曹操管轄的徐州之地,賦稅減半,發放農具,並配給耕牛與豬仔,鼓勵百姓養殖畜牧。
同時每過七日便開啟糧倉發放口糧,使流民與饑民得以領取食物,並依照許楓大人的統計之法,登記戶籍,編造名冊,匯整合冊以備查用,如此便可掌握每家每戶的人口情況。
縣城與各鎮之間,依靠許楓大人所創的三輪車往來通行,同時伐木取石,用於修建屋舍。
起初百姓尚存疑慮,然重賞之下必有勇夫。曹仁以厚酬招募首批壯丁,分發錢糧,不出十五日,民眾皆信曹操政令屬實。
不僅如此,還收穫了大批糧食。
有了糧草之後,眾人做事愈發勤勉。
未至年終,僅一個多月光景,大雪尚未封山之際,捷報已然傳來。
曹操欣喜萬分,這年關可謂喜訊頻傳。
遂召曹仁回城共度佳節,設宴歡慶。
廣邀兗州境內文武百官、豪族鄉紳,凡有名望者悉數在列,鮑信與衛茲兩位恩人亦在其間。
唯獨一人未至——許楓。
夜幕降臨,宴席開啟,千人齊聚,盛況空前,何其暢快。
「可惜啊,這般盛會,逐風偏偏不肯前來!!」
曹操身旁,父親與弟弟曹德嘆息道。
「逐風不是說了嗎?明日再來……叫作『拜年』,還要父親和我們準備好壓歲錢呢。」
「啊?」
曹操一怔,隨即開懷大笑:「好!明日我定要送他一份厚禮!」
「如今逐風身在何處?」曹德問道。
「在營地裡,正與將士們一同過年。」曹操笑著搖頭,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。
此刻,陳留西郊輜重營。
偌大營帳之內,熱鬨喧天,喜氣洋洋。
許楓繫著圍裙,在火頭軍帳前親手擀麵。
典韋在一旁剁餡,刀聲咚咚作響,震得案板幾乎要散架。
趙雲則已笨拙地開始包起餃子。
此物名為「餃子」,亦稱「月牙餛飩」。
除夕守歲食「餃子」,乃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餐,縱有珍饈百味,亦難替代。
張仲景當年,稱其為「交子」或「嬌耳」,寓新舊交替之意,順應天時,乃是必食之宴。若不食用,則上蒼將從生死簿中勾去其名,死後淪為無籍孤魂。
「王當!水燒好了冇有?」
「好了,三寶!那邊火再旺些,這邊馬上就能包出一千個!」
「好嘞!!」
「典韋大人!餡兒剁好了嗎?快不夠了!」
「哎呀就快好了,別催!你去問問大人麵皮擀得如何了!」
在這喧鬨之中,這群鐵血將士個個笑容滿麵,興高采烈。
外圍巡防早已安排妥當,除百名士兵值守外,其餘四百餘兵卒皆已加入包餃行列。
整座輜重營,反倒成了最令人羨慕之所。
其他營區,將領早已不見蹤影。
尤其是陳留太守張邈麾下軍隊,恰與輜重營相鄰,此刻連巡哨都鬆懈下來,士卒們跟著都尉遠遠望著這邊,見蒸騰熱氣裊裊升空,無不眼熱。
不隻是羨慕,心中更覺淒涼。
「人家過的這是什麼日子……唉,許大人真是仁厚,若他是我們的主將該多好。」
「莫羨慕了,張大人貴為太守,出身名門,怎會與我們這些卑微之人同桌共食?許大人不同。」
「是啊,我也聽說了,許大人本是山野村夫出身,深知年節之際,唯有與將士同樂纔是真福。那種高門華宴,怕是他也不願去,去了也無話可談。」
「唉,早知如此,當初就該投奔輜重營。」
「正是……」
「你們在胡言些什麼!!」
身後忽然一聲厲喝!眾士兵猛然驚醒,回頭一看,竟是張邈提著幾盒禮品緩步而來,臉色陰沉,神情冷峻。
顯然心情極差,幾乎不願開口。
他走到燈火明亮處,朝對麵營寨望了一眼,臉色愈發難看,冷哼一聲:「哼,收買人心,居心叵測!」
若是兵將皆如此放縱妄為,不務軍務,疏於戒備,致敵潛入劫走軍需,焚燬糧倉,憑空損耗數萬將士的口糧與物資!這般粗疏大意,此人根本不配執掌糧運之職!
張邈當即把手中那些禮盒遞與身旁親衛,旋即轉身甩袖而去。
不多時,他步入一處幽靜宅院,尋得一人。
這人亦是飽讀詩書之士,在陳留已居留多年。
張邈推開院門——此處乃他私設別居,內中正住著一位故交。
此人姓陳名宮,字公台。
當年兗州刺史劉岱征討青州黃巾陣亡,陳宮與張邈共議推舉曹操繼任兗州牧,因而一度深得曹操信任,幾乎被視作開國元勛般倚重。
然而……
曹操早前為立威震懾四方,刻意懲治士族豪強,藉以壓製兗州境內其他勢力。此舉雖見效迅速,卻令陳宮深感鄙夷。
自此之後,二人漸行漸遠,陳宮逐漸被排擠出核心謀議圈,不再奉召理事,既不參政,亦不獻計,僅掛虛銜,閒居幕府。
張邈推門而入,毫不遲疑地走進院中。
隻見陳宮正在屋內讀書,曹操也曾相邀於他,但他執意推辭不去。
「公台,我來了。」
張邈踏進庭院,陳宮聞聲放下手中簡冊,負手緩步而出,神情冷峻,毫無波瀾,似早已料到今日之會。
他立於門畔,身姿挺拔,氣宇軒昂,身披長袍,鬚髯垂至胸前,麵色肅然,不動聲色。
「孟卓,我早說過,你終會登門。」
張邈年輕時以義烈著稱,賑濟貧寒,扶助弱小,不惜傾儘家財,豪傑之士多願歸附,名列「八廚」之一。曹操、袁紹皆曾與其交好。
正因如此,他與陳宮私交甚篤。
蓋因陳宮亦是剛正不阿、疾惡如仇之人,眼裡容不得半點汙濁。
「唉……」
張邈長嘆一聲,胸中鬱結難解。
「前番我所言之事,你思量得如何了?」
陳宮語氣平靜地反問。
張邈默然良久,仍難以決斷。
這時,陳宮忽而開口:「你還記得名士邊讓否?」
稍頓片刻,又緩緩續道:「還記得兗州那些士人宗族麼?」
這兩句輕語,卻如重錘擊心,令張邈神色驟凝,雙頰緊繃,目光閃動不已,最終,緩緩地點了點頭。
當初呂布自長安脫身,投奔袁紹,然未久便離去。
其離袁紹之際,本欲前往張楊處落腳,途經張邈駐地,特來辭行,二人執手盟誓,情誼甚篤。袁紹得知後勃然大怒。
而張邈多年來始終憂懼曹操會為討好袁紹而誅殺自己,內心惶惶不安。
縱使昔日與曹操同窗共寢,情同手足,他也無法確信對方不會翻臉無情。
畢竟……
曹操初據兗州之時,便屠戮諸多名士賢達,尤以邊讓等反對者為首。那些士族大夫,無不在其鐵腕之下瑟瑟發抖。
為鞏固權位、樹立權威,曹操從不行婦人之仁。
因此,張邈這些年過得極為壓抑,日日揣摩曹操心意,處處試探其態度,唯恐一朝罹禍。這般提心弔膽的日子,實在難熬。
尤其……自從許楓到來之後。
更是讓他如芒在背,坐立不安。
恰在此時,陳宮悄然傳來密信……
二人密謀:待曹操再度興兵伐徐州之時,迎呂布入主兗州,擁其為兗州牧!如此便可擺脫曹操桎梏。
至於呂布,雖勇冠三軍,卻忠於漢室,胸無機巧,少有詭謀。
正因如此,反倒令人安心——或許,真能成為一方明主……
「好,我應下了。」
張邈冷冷開口,片刻後又低聲道:「但此事須謹慎謀劃。曹操再攻徐州,糧道必重,我們必須奪取許楓的輜重營!」
陳宮眸光一凜,鄭重頷首。
許楓,字逐風——這個名字,這一年聽得實在太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