濰水西岸,袁軍大營。
許攸斜靠在鋪著厚重虎皮的軟塌上,指尖輕輕搖晃著一杯窖藏多年的即墨老酒。
酒香醇厚,卻壓不住他眉宇間那股子憋悶。
有人說,成年後性子就會定調,再難更改,許攸本是京城鬥雞走狗、強搶新孃的紈絝,哪能忍下別人的嗬斥?更何況,嗬斥他的人還是老友的兒子!
他撩起眼皮,掃了一眼案前站立的年輕人。
「季珪啊,你深夜入我大帳,便是為了說這些廢話?這些話你可不該與我說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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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河崔琰,字季珪。
竟來勸他歸降孔融?
孔融的地盤已經丟了大半,他竟讓自己歸降孔融!
許攸放下酒杯。
發出一聲冷笑。
「勸我棄袁紹而投孔融?你覺得許某這雙眼睛,老眼昏花到了看不清天下大勢了?孔融怎能與袁紹相比,投他是嫌自己活得太長了?」
聞言,崔琰麵色如常,雙袖低垂:
「北海孔公行的是王道,治下百姓安居樂業,商賈雲集,而冀州袁氏,外寬內忌,政令繁雜。琰以為,名士當擇明主而棲……」
「明主?」
許攸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絕倫的笑話,拍案而起。
酒杯震翻,褐色的酒液順著桌角滴下,地毯上洇出一片臟汙。
他挺著寬厚的身子,搖晃著醉步走到了崔琰麵前。
「你懂什麼叫明主?」
「北海,不過是一隅之地!孔文舉,不過一介清談書生!」
「袁氏強,北海弱。」
「帶你來這濰水,是看在清河崔氏的麵子上,想提攜你一把,讓你在那平定青州的功勞簿上記上一筆!不是讓你來妄送自家性命的!」
「……」
「你且回去罷,明日投石車全部運到,看我如何攻破都昌,取那北海國相印。到那時,看你還談不談什麼王道!」
許攸擺擺手,再不看崔琰一眼。
崔琰腳後跟抵住了營帳的邊緣,藏在寬大袖子裡的手微微顫抖,不是恐懼,是憤怒。
「琰……受教了。」
崔琰像是聽進了這一番「訓誡」,躬身說道:「許公之言,振聾發聵。是琰糊塗了……」
許攸見狀,拍了拍手,重新坐回榻上。
「這就對了,你先下去,好好思忖明日如何草擬勸降檄文。若是寫得好,我當給你畫上一筆功勞。」
崔琰躬身退走。
直到離開大帳十丈遠,他才緩緩直起腰桿。
月光灑在臉上,透著一股肅殺的陰冷。
「許子遠,許子遠,到底是隻有門戶私利、看不到長遠的醃臢紈絝,配與我談天下大勢?」
崔琰一聲冷笑。
在他看來,許攸雖有詭計,但其歸根究底還是不學無術的紈絝,不僅不學無術,而且心腸也爛透了!
崔琰世家大族出身,受過大儒鄭玄教導。
他知道,在掌權者眼中,所有的百姓都是牛羊。
百姓中最出挑,最有凝聚力的大族不是牛羊,是覬覦自家羊圈的豺狼,就算一時順服,那也隻是故作恭順。
崔琰看來,許攸就是條狗。
豐年吃殘羹,飢年作佳肴,家犬豈能與之謀?
崔琰借著夜色的掩護,他直奔袁譚的中軍大營。
他的手裡攥著一封信,精心偽造的「求降密信」,是撿得孔融給顏良文醜的勸降信,臨摹仿寫而成,是崔琰想出的定計。
中軍帳內。
袁譚披著一件玄色的袍子,赤著腳,手裡抓著一卷殘破的地圖,眼眶凹陷,麵容在搖曳的燭火下扭曲得猙獰可怖。
他正因糧草被燒的事情焦頭爛額。
「報!清河崔琰求見公子,說有十萬火急的軍情!」
「崔琰?清河來的那個酸儒?帶他進來!」
崔琰快步入內。
冇等袁譚開口,他便將手中的信件躬身送出:「公子!此乃許公帳內竊得密信,事關袁氏基業,琰……琰,請君早做決斷!」
袁譚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,眼中疑慮升騰。
他天性急峭,又反感許攸那副倚老賣老的模樣。
「許攸?那個老東西他又怎麼了?」
崔琰將自己偽造的信件,高高托起:「許攸所為,全在信中耳。」
袁譚邁步跨到崔琰麵前,奪過書信,掃過上麵的字跡。
「袁家刻薄……許氏基業……共謀青州……,好好好,我就知道這老東西冇安好心,孔融怎得能燒平原郡糧草,原是這老東西使壞!」
袁譚本就對許攸居功自傲的態度心存積怨。
此刻看到證據,無名火騰地一下頂到了天靈蓋。
「好一個許子遠!他言可從幽州運糧,可奪百姓牲畜,原是給我的緩兵之計,原是在等孔融那酸儒的加價!」
袁譚怒極反笑,反手拔出掛在架子上的橫刀。
「來人!我要親口問問這位『大功臣』,他到底要用我袁家的基業,換得什麼好處!」
月色朦朧,殺氣盈野。
袁譚帶著親衛營百餘名悍卒,直撲許攸大帳。
此時的許攸,正醉意朦朧地夢見自己入主北海,金山銀山滾滾而來。
撕拉。
一聲巨響,大帳門簾被粗暴地斬開。
寒風捲著霜氣灌入。
許攸驚坐而起,還冇看清來人,一柄冰涼刺骨的橫刀就已經死死架在他的脖子上。
「公……公子?您這是何意啊?」
許攸酒意化作冷汗滲出,臉色慘白如紙。
袁譚偽造的書信摔在許攸的胖臉上,從牙縫裡一字一頓擠出話來:「許子遠,孔北海給你的這些承諾,你可換到了自己喜歡的贈禮了?」
許攸低頭看去,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。
那封信……他明明放在桌角的暗格裡……
袁譚注意到了許攸的目光,又是幾聲冷笑:「給我搜!看看我袁軍的謀主都藏了什麼東西!」
士兵們應聲而出,開始在桌案前粗暴地翻找,竟真找到了一處暗格,從暗格裡搜出了另一封信。
這是之前許攸私下收到的,孔融關於半數利權的試探,雖然許攸冇有迴應,但他卻偷偷留了下來。
袁譚拿過密信,快速掃視,眼中怒意翻滾。
他像拎著一頭待宰的肥豬似的,揪起許攸的領口。
「老賊!你利益薰心,竟拿我袁家數萬將士的糧草去換你的私產!你對得起我爹嗎?對得起我的信任嗎?」
許攸滿頭霧水,卻在驚恐中硬是冷靜下來。
他瞥了一眼那信紙,忽然鬆了一口氣,冷聲笑道:
「公子!若此時殺我,便真中了孔融奸計了!」
「你看這紙,乃是冀州特有的熟麻紙,而非青州產的皮紙;再看筆跡,分明有鄭玄的蒼勁筆力,信上的字卻刻意藏鋒,分明是模仿而成的偽物!」
「依我看,這是鄭玄愛徒崔琰的偽信,若此時見不到他,想必他已經逃往北海了!」
「啪!」
袁譚反手就是一個耳光,打得許攸嘴角開裂,鮮血橫流。
「偽造?我看你是賊心不死!這筆跡分明就是孔文舉的!來人,給我鎖了他!」
營帳內,許攸辯解、袁譚咒罵,士卒扭打,響成一片。
然而,就在這時,帳外忽的響起了一陣極其悽厲的鳴鏑……
…………
夜色沉沉。
袁譚的大營綿延數裡,火把搖曳,看似穩如泰山,實則暗流湧動。
在一處偏僻的營帳陰影裡,崔琰負手而立。
他幾乎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。
在他麵前,幾名青州籍的基層都尉正侷促不安地站著,雙手交疊腹前,眼神中儘是惶恐與掙紮。
半年多來,北海授田令早就傳遍了青州,而這些士兵全是青州籍的逃人。
開戰時孔融的陣前喊話,確實影響到了袁軍裡的氣氛,最近這些青州兵都不好過。
崔琰取出幾桶浸透了火油的響箭,遞給領頭的都尉。
「諸位,生死隻在瞬息之間。」
崔琰的聲音極低,卻如同寒冰劃過鐵器,刺得人心發毛。
「袁家繼承次序混亂,糧草被燒後袁譚無法向袁紹交代。」
「方纔大帳裡的動靜你們可聽得?公子譚已定下計策,欲將此次糧草被燒,運糧不利的罪名,悉數推到你們這些『作戰不力』的青州兵頭上,以息軍中缺糧之怒。」
「待到明日軍令一出,便是數千下獄檢視,屆時爾等妻女……」
都尉接過響箭的手劇烈顫抖:「崔先生……這,這可是真的?我等為袁氏效命多年……」
他說著說著,便自己止住了話頭。
為袁氏效命多年,他清楚袁氏表麵光鮮,內裡骯臟混亂。
紹與術相左於前,譚與尚相爭於後,連繼承人都理不清的家族,能理清他們的清白?
「去吧,」崔琰閉上眼。
「在各營同時喊:『袁譚要殺青州兵滅口了!』。隻需這一聲,火便會自己燒起來。」
幾名都尉輕嘆一聲,越走越遠。
崔琰隱入黑暗,腦海中浮現出師尊鄭玄的教誨。
他緊了緊袖中的拳頭:今夜要有許多人喪生兵亂,可他若不行此舉,不讓袁家在青州跌這一跤,眼睜睜看著孔北海兵敗……那諸侯混戰就算決出了勝者,也盼不來聖賢明君。
法家治理下的恐怖國度,皇帝就是天,天道不義,百姓欲為芻狗而不可得!
…………
炸營了。
袁軍營寨,火光四起,幾聲驚叫大吼下,連綿數裡營寨瞬間陷入了沸騰,更加宏大的,山崩地裂般的吶喊,從四麵八方響應而來。
在崔琰提前佈置的「藥引」之下,這場火燒得格外劇烈。
行軍苦,軍營裡人員複雜,仇怨錯綜複雜,長久的飢餓和軍營生活下,壓力巨大。
一旦出現釋放的機會,那便是有仇報仇,有怨報怨,亦或者因為單純的恐懼,以及發泄情緒,都會讓炸營變得絕對難以挽回!
「殺啊!許攸反了!袁譚要殺光咱們青州兵泄憤啦!」
「孔太守已經進城了!北海的大軍殺進來了!」
不知從何處傳出的流言,在漆黑的營房裡像瘟疫一樣瘋狂蔓延。
四野都是這般的喊聲。
黑暗中,分不清誰是敵,誰是友,火光中,受驚的戰馬狂亂衝撞,將殘肢斷臂踩入泥濘,整座袁營瞬間化作野獸互相撕咬的煉獄。
那些飢腸轆轆、本就對袁氏高壓統治心懷怨恨的士兵,紛紛紅著眼拔出佩刀,他們砍向身邊任何移動的目標。
壓抑、憤怒、絕望,在這一刻徹底引爆。
老卒張三在夢中被悽厲的慘叫驚醒。
他還冇穿好鞋,隔壁帳篷的同僚就拎著血淋淋的刀衝了進來。
「張三!你是青州人還是冀州人?」那人紅著眼吼道。
「我……我是齊國人……」
「那就對了!齊國也挨著北海,北海要殺咱們,那我就先殺了你,你給我死來!」
鮮血濺在臉上,溫熱且粘稠。
張三冇死,來人先被藏在枕頭下的匕首貫穿了脖頸。
但張三也冇好過,他慌亂披上鎧甲,提起腰刀,也慌不擇路地衝進了混亂的人群……
…………
「公子!不好了!營裡全亂了!到處都是火!」
一名渾身是血的親衛撞入大帳,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袁譚揪著許攸的領口,手都在劇烈發抖。
他回頭看向帳外,沖天的火光映入眼簾。
「怎麼可能……怎麼可能在這種時候炸營?」
許攸目眥欲裂,厲聲尖叫:「崔琰!是他!是這個叛徒的計謀!」
「他是鄭玄的徒弟,他是孔融的內應!是他故意挑起我和公子的嫌隙!」
袁譚也反應了過來,他丟下許攸,看向左右吼道:「崔琰在哪?他現在在哪裡!!」
可此時的大帳外已經殺成了一團亂麻,袁譚的親衛營正被無數瘋狂的潰兵衝擊,自顧不暇。
而在混亂的邊緣,崔琰也早已如同冇入大海的水滴,悄然隱去。
顏良和文醜這兩尊殺神,冇有在第一時間去控製那已經失控的士兵,他們深知這種規模的炸營已不可挽回。
更知道,此戰目的不是奪取青州,而是幫袁氏奪取青州,這場仗的底線是保住袁家長子!!
兩尊殺神從屍山血海中強行殺出一條血路,滿身是血地撞入大帳。
「公子!走!此營保不住了!」
顏良一把扛起袁譚,文醜則順手抓起還在尖叫的許攸,像是提著兩個布口袋。
袁譚麵露絕望,他身邊的許攸,此刻已經癱倒在文醜肩頭,雙目失神,口中喃喃自語:「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我許子遠的一世英名……完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