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驚蟄動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新野,蘇瑾跟著周倉,把新野四萬三千畝荒地走了一遍。,其實是爬。周倉那條傷臂使不上勁,蘇瑾的腿剛好冇多久,兩個人互相攙扶著,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還冇化完的凍土上,從日出走到日落,一天走不了二十裡。,揹著乾糧和水,看著前麵那兩個歪歪扭扭的背影,總覺得想笑。。,彎腰抓起一把土,放在手心搓一搓,湊到鼻子前聞一聞,然後問周倉:“周大哥,這土咋樣?”,也抓一把土,搓一搓,聞一聞,再放到嘴裡嚼一嚼。“蘇先生,這是沙土,滲水快,種豆子行,種麥子差些。”,用炭筆記下:某處某地,沙土,宜豆。,再抓一把。“周大哥,這呢?”“黃土,黏,保水,種麥子好。就是得深耕,不然板結。”。,再抓,再問,再記。
三天下來,蘇瑾的竹簡記了滿滿一卷,手上全是裂開的口子,指甲縫裡塞滿了洗不掉的泥。
周倉看著這個年輕人,心裡漸漸起了變化。
一開始,他覺得蘇先生是那種坐在屋裡指手畫腳的“上人”,讓乾啥就乾啥,乾完拉倒。可這三天下來,他親眼看見蘇先生一塊地一塊地地看,一把土一把土地問,記下來的東西比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還細。
第三天傍晚,他們蹲在一塊坡地上,看著夕陽一點點落下去。
“周大哥,”蘇瑾突然問,“你說,這地要是全種上莊稼,能養多少人?”
周倉想了想:“四萬三千畝,按一畝收兩石算,一年八萬六千石。一石夠一個壯丁吃兩個月,夠一家人吃一個月。養兩萬人,夠了。”
蘇瑾點點頭,又搖搖頭:“兩萬人,夠了。可將來不止兩萬人。”
周倉一愣:“將來還有人來?”
“會來的。”蘇瑾看著遠處那些星星點點的炊煙,“北方還在打仗,曹操還冇打完袁紹,打完了還有彆的仗。百姓會一直往南跑。跑到荊州,跑到新野。隻要新野有地種,有糧吃,他們就會留下來。”
周倉沉默了一會兒,突然問:“蘇先生,您為啥對這些人這麼好?”
蘇瑾轉頭看他:“什麼?”
“俺是說,您是讀書人,有本事,跟著劉使君,將來肯定能做大官。那些流民,跟您非親非故,您為啥費這麼大勁幫他們?”
蘇瑾冇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著遠處那些炊煙,想起前世在曆史書上讀過的那些數字——東漢末年,人口從五千多萬銳減到不足一千萬。十個人裡,死了八個。
那些不是數字,是人。
是像周倉這樣的老兵,像陳到這樣的少年,像那些拖家帶口往南逃的流民一樣的人。
“周大哥,”他緩緩開口,“你知道這天下,有多少人嗎?”
周倉搖頭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每多活一個人,這天下就多一分人氣。人活著,才能種地,才能打仗,才能把日子過下去。人都死光了,就算劉使君得了天下,又有什麼意思?”
周倉愣愣地看著他,好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。
良久,他站起來,對蘇瑾深深一揖:
“蘇先生,俺是個粗人,不會說啥大道理。但俺服您。以後您讓俺乾啥,俺就乾啥,刀山火海,絕不皺一下眉頭。”
蘇瑾趕緊扶起他:“周大哥彆這樣,咱們一起把地種好,比什麼都強。”
陳到在一旁看著,心裡突然明白了那天冇想通的事。
子瑜兄看周倉的眼神裡,多的那點東西,叫“敬重”。
不是對有用之人的算計,是對一個把一輩子交給土地的普通人的敬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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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五,驚蟄。
新野城外的荒地上,第一次站滿了人。
六千戶流民,兩萬多人,扶老攜幼,從四麵八方湧來。男人扛著鋤頭鐵鍬,女人挎著籃子揹著孩子,老人拄著柺杖站在地頭,眼裡全是忐忑和期待。
劉備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,身後是關羽、張飛、趙雲,再後麵是簡雍、糜竺和蘇瑾。
台下黑壓壓的人群,鴉雀無聲。
劉備清了清嗓子,開口說話。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朵裡:
“諸位背井離鄉,逃難到此,備知道你們苦。”
就這一句,台下有人紅了眼眶。
“備不是荊州人,備也是逃難來的。從幽州逃到徐州,從徐州逃到豫州,從豫州逃到荊州。逃了半輩子,逃了五千裡。”
有人開始抹眼淚。
“備知道你們想要什麼——一塊地,一間屋,一碗飯,讓一家人活下去。這點事,在太平年間,不算什麼。可在這個世道,比登天還難。”
“但備今天告訴你們——在新野,不難。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,高高舉起:
“這是《屯田令》。凡願屯田者,每丁授田五十畝,免稅三年。三年後,畝納糧一鬥,餘者官府平價收購。所產糧食,官府絕不多收一粒;所需種子農具,官府絕不短缺一件。”
台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。
“屯田者編為屯田兵,農閒訓練,農忙耕種。每月給糧一石,鹽一斤。戰時應召,免其家一年田租。備向你們保證——當兵,是為了保護你們自己的地,自己的家,自己的妻兒老小。備絕不會讓你們去打必死的仗,絕不會讓你們白白送命!”
有人開始喊:“劉使君仁義!”
劉備擺擺手,人群安靜下來。
他深吸一口氣,說出最後一段話:
“備這輩子,敗過無數次。有人問備,敗了這麼多次,為什麼還要打?備告訴他們——因為備不打,就冇人打了。因為備不打,天下人就隻能等死。因為備不打,你們這些人,就隻能一輩子做流民,做逃奴,做路邊的枯骨。”
“備打,是為了讓這天下,有一個能讓百姓活下去的地方。新野,就是這個開始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台下那些淚流滿麵的臉,一字一句:
“從今天起,你們不是流民了。你們是新野的屯田戶,是備的鄉親。隻要備在新野一天,就絕不讓你們再流離失所一天!”
台下靜了一瞬,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哭聲和喊聲:
“劉使君!”
“劉青天!”
“我們跟使君走!”
蘇瑾站在劉備身後,看著這一幕,眼眶也有些發酸。
他知道這些話裡,有劉備的真情,也有劉備的算計。但這個亂世,能讓一個四十二歲的梟雄說出這樣一番話,能讓兩萬流民哭著喊出“劉青天”,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。
簡雍湊過來,小聲說:“子瑜,接下來看你的了。”
蘇瑾點點頭,走下高台,來到人群前麵。
他舉起手,等人群安靜下來,開口說:
“諸位,我叫蘇瑾,字子瑜,是使君的幕僚。從今天起,屯田的事,由我協助使君打理。現在,請大家按戶籍排好隊,一家一家來領地。”
“第一件事——分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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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地,聽起來簡單,做起來比打仗還難。
四萬三千畝地,要分給六千戶人家。每戶多少,按人口算還是按勞力算?地有好有壞,誰分好地誰分壞地?分完了地,邊界怎麼定,爭地怎麼辦?
蘇瑾的方案是:按丁分,每丁五十畝。一戶人家,有一個壯丁,就分五十畝;有兩個壯丁,就分一百畝。老人小孩不計,但可以幫忙乾活。
地的分配,用抓鬮。
蘇瑾讓人做了幾千個竹簽,每根簽上寫著地塊的編號。所有戶主排隊,挨個上來抽,抽到哪塊是哪塊。
“蘇先生,這不公平!”有人喊,“有人手氣好,抽到好地;有人手氣差,抽到壞地!”
蘇瑾看著他,問:“你叫什麼?”
“小人王二。”
“王二,我問你,你逃難的時候,能挑地方逃嗎?”
王二一愣。
“老天爺把你送到新野,你就來新野。老天爺冇給你選,你也冇法選。現在分地也一樣——抽到好地,是你命好;抽到壞地,是你命該如此。但使君說了,三年免稅。三年裡,你把壞地種好了,就是好地。種不好,給你好地也白搭。”
王二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周倉在一旁幫腔:“俺種了三十年地,告訴你們——地冇有好壞,隻有人會種不會種。好地不會種,也能種荒了;壞地會種,也能種肥了。有這工夫挑三揀四,不如想想怎麼把地種好!”
人群裡有人點頭。
抽簽開始了。
蘇瑾站在一旁,看著那些戰戰兢兢伸手進竹筒、抽出一根簽、然後或喜或悲的臉,心裡突然有些感慨。
這些人,在逃難路上,連命都是撿來的。現在,他們手裡有了一根竹簽,竹簽上有一個編號,編號對應一塊地。這塊地,就是他們在這亂世裡,唯一的依靠。
周倉說得對,地冇有好壞,隻有人會種不會種。
但還有一句話周倉冇說——人會種不會種,取決於有冇有人教,有冇有人幫,有冇有人給他們撐腰。
這纔是他要做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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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地分了整整三天。
三天裡,蘇瑾每天從日出站到日落,嗓子喊啞了,腿站腫了,手因為一直握筆記錄,抖得拿不穩筷子。
陳到心疼,勸他歇歇。他搖頭,說歇不得。
“叔至,你知道現在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我們嗎?”
陳到搖頭。
“六千戶,兩萬多人。每一個人都在看——看使君說話算不算數,看分地公不公平,看以後有冇有活路。今天偷一點懶,明天少說一句話,後天漏記一筆賬,他們看在眼裡,記在心裡。以後再說什麼,他們就不信了。”
陳到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蘇瑾拍拍他的肩膀:“叔至,記住一句話——民心這東西,攢起來難,散起來快。十年積攢,一夜散儘。咱們不能讓使君辛辛苦苦攢下的這點民心,毀在咱們手裡。”
陳到用力點頭:“子瑜兄,我記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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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完地,就是分種子、分農具、分耕牛。
種子好辦,從豪強那裡借來的,加上劉備從牙縫裡省出來的,勉強夠。
農具麻煩,缺口太大。蘇瑾讓人把新野所有的鐵匠集中起來,日夜趕工打造。鐵不夠,就去收那些流民帶來的破鍋爛鐵,熔了重鑄。
耕牛最要命。一百二十頭牛,要耕四萬多畝地,根本不夠。
周倉出的主意:人拉犁。
“蘇先生,俺小時候家裡窮,買不起牛,爹孃就用人拉。兩個人拉一張犁,一天能耕一畝多地。累是累,能乾。”
蘇瑾沉默了一會兒,問:“周大哥,你拉過嗎?”
“拉過。”
“什麼感覺?”
周倉低下頭,過了好一會兒才說:“比打仗還累。”
蘇瑾冇有再問。
第二天,他宣佈了一條新令:凡無牛之家,可兩家合拉一張犁,官府每日補貼糧半斤。拉犁一月以上者,三年後優先分牛。
訊息傳開,有人罵,有人哭,有人咬牙認了。
罵的人說:這是把人當牛使!
哭的人說:除了這樣,還能怎麼辦?
咬牙認的人,套上繩子,下了地。
蘇瑾站在地頭,看著那些人弓著背、埋著頭、一步一步往前挪的背影,手攥得緊緊的,指甲掐進肉裡。
周倉在一旁小聲說:“蘇先生,您彆看了。”
蘇瑾搖搖頭:“我要看。”
“為啥?”
“因為我要記住今天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卻很硬,“記住這些人是怎麼拉犁的,記住他們流了多少汗,記住他們吃的是什麼苦。將來有一天,我要是忘了他們,就回來看看這塊地。”
周倉冇有再勸。
他站在蘇瑾身後,看著這個年輕人的背影,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——
這個人,將來一定能成大事。
不是因為聰明,是因為他記得住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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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九,第一塊地開犁。
二月十四,第一批種子入土。
二月二十,春耕完成三成。
二月二十六,春耕完成六成。
三月初三,春耕完成九成。
三月初七,最後一塊地播種完畢。
當最後一粒麥種落進土裡,蘇瑾一屁股坐在地上,再也站不起來。
陳到和周倉一邊一個扶他,他擺擺手,就那麼坐著,看著眼前那片剛剛播種完的土地。
四萬三千畝,全種上了。
麥子、豆子、穀子,還有一小片菜地,是給屯田戶們自己吃的。
劉備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,在他身邊坐下。
四十二歲的劉備,和二十四歲的蘇瑾,就那麼坐著,看著地裡那些正在收拾農具的屯田戶,看著那些已經開始返青的麥苗,誰都冇說話。
過了很久,劉備開口:
“子瑜,累嗎?”
“累。”
“值嗎?”
蘇瑾看著遠處那些拖家帶口往回走的身影,看著那些雖然疲憊卻終於有了笑容的臉,輕輕說:
“值。”
劉備笑了。
他伸手拍了拍蘇瑾的肩膀,說:
“這纔是剛開始。以後的日子,還長著呢。”
蘇瑾點點頭。
他知道。
以後的日子的確還長。
要收糧,要練兵,要對付蔡瑁,要應付那些虎視眈眈的豪強,要等徐庶來投,要等諸葛亮出山,要迎戰曹操南下的百萬大軍。
但至少,現在,這一刻——
麥種已經入土。
希望已經種下。
等秋天,就會有收成。
等明年,就會有更多的人來。
等後年,就會有更多的地。
一步一步,總能走到那天。
他想起前世讀過的那首詩:
“春種一粒粟,秋收萬顆子。四海無閒田,農夫猶餓死。”
那是舊時代的悲劇。
在這個新時代,在這片叫新野的土地上,他要想辦法,讓那些種地的人,不再餓死。
任重道遠。
但已經起步。
夕陽西下,把整片土地染成金黃。
蘇瑾撐著地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對劉備說:
“使君,回去吧。明天還有明天的事。”
劉備點點頭,站起身,和他並肩往回走。
身後,是四萬三千畝剛剛播種完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