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春耕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:從新野潛龍到季漢中興 春耕令,新野,蘇瑾的腿傷終於好了。,吳醫者掰著他的腿左看右看,最後點點頭:“能走了。但三個月內不許騎馬,不許跑跳,不許跟人動手。”,疼是還有一點,但比起之前動彈不得的日子,已經算重獲新生。“多謝吳先生。”,收拾藥箱準備走人。臨出門時,他突然回頭,意味深長地看了蘇瑾一眼:“蘇先生,老夫在襄陽行醫二十年,見過不少人物。劉荊州、蔡將軍、蒯彆駕,還有那些來來往往的名士,都找老夫看過病。但你這樣的,老夫第一次見。”:“我這樣的?”,提著藥箱走了。,小聲問:“子瑜兄,他什麼意思?”,笑道:“大概是說,我這樣的窮書生,能讓劉使君親自請醫看病,命好。”,覺得哪裡不對,但又說不上來。:“叔至,去縣衙,告訴使君——我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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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個時辰後,蘇瑾站在新野縣衙的正堂裡。
劉備坐在上首,左右是簡雍、糜竺,關張趙三人也在。半年多來,蘇瑾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齊整的陣容。
“子瑜,腿好了?”劉備笑著招手,“來,坐下說話。”
蘇瑾依言坐下,目光掃過在場眾人。
關羽撫須端坐,看他的眼神比剛見麵時溫和了些。張飛衝他咧嘴一笑。趙雲微微頷首。簡雍和糜竺都是老熟人,臉上帶著期待。
氣氛不錯。這說明他這幾個月在幕後的謀劃,已經讓這些人認可了他的價值。
“子瑜,”劉備開門見山,“開春了。屯田的事,可以動了嗎?”
蘇瑾點點頭:“正為此事而來。使君,草民有幾個問題,想先請教。”
“說。”
“第一,新野現有多少可用之地?第二,現有多少可用之民?第三,現有多少可用之糧、牛、農具?”
糜竺早有準備,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:“子瑜,這是我和簡先生這幾個月查清的。”
蘇瑾接過,展開細看。
新野縣境內,可墾荒地共計四萬三千畝。其中兩萬畝是張虎等豪強被冇收的田地,已經收歸劉備名下。另外兩萬三千畝是無主荒地,可以開墾。
流民方麵,從去年冬天到現在,新野已經聚集了六千餘戶,兩萬餘人。其中壯丁超過五千。
糧、牛、農具方麵——存糧夠吃三個月,耕牛一百二十頭,農具若乾,缺口巨大。
蘇瑾看完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使君,草民鬥膽說一句——情況比預想的要好。”
簡雍一愣:“好?子瑜,這還叫好?四萬三千畝地,五千壯丁,就一百二十頭牛,這怎麼種?”
蘇瑾笑了笑:“簡先生,您算過冇有,一畝地需要多少人力?”
“這...老夫不懂農事。”
蘇瑾轉向劉備:“使君可懂?”
劉備沉吟道:“備在徐州時辦過屯田,略知一二。一畝地,從耕種到收割,大約需要十個工。一個壯丁,一年能種二十畝左右。”
“使君聖明。”蘇瑾點頭,“按這個演演算法,五千壯丁,可以種十萬畝地。我們現在隻有四萬三千畝,人力是夠的,甚至還有富餘。”
糜竺恍然:“子瑜的意思是,人夠了,缺的是牛和農具?”
“對。”蘇瑾指著竹簡上的數字,“一百二十頭牛,最多能耕兩萬畝地。剩下的兩萬多畝,隻能靠人拉犁。”
張飛插嘴:“人拉犁?那不得累死?”
“累是累,但能種。”蘇瑾正色道,“翼德將軍,現在的流民,最怕的不是累,而是冇地種,冇糧吃。隻要能讓他們活下去,彆說拉犁,就是用手刨,他們也願意。”
張飛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劉備看著蘇瑾:“子瑜,你的意思是,不等牛了,現在就動手?”
“等不起。”蘇瑾搖頭,“使君,現在是正月。再過一個月,就是驚蟄,該翻地了。再等下去,錯過春耕,這一年就荒了。我們必須趕在驚蟄之前,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。”
“怎麼準備?”
蘇瑾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,雙手呈上:
“使君,這是草民擬的《新野屯田十條》,請使君過目。”
劉備接過,展開。
簡雍、糜竺湊過去看,關張趙也圍了上來。
竹簡上,第一條就是:
“凡願屯田者,每丁授田五十畝,免稅三年。三年後,畝納糧一鬥,餘者官平價收。”
糜竺皺眉:“子瑜,之前不是說十取其一嗎?怎麼改成畝納一鬥了?”
蘇瑾解釋道:“糜先生,十取其一,是按收成算。收成好,交得多;收成差,交得少。對百姓是好事,但對官府來說,賬不好算。改成畝納一鬥,固定數額,官府好記賬,百姓也心裡有數。”
“那一鬥是多還是少?”張飛撓頭。
蘇瑾笑了:“翼德將軍,一畝地,好年景能收兩到三石。一石是十鬥。所以畝納一鬥,就是三十稅一到二十稅一。比漢初的三十稅一還低。”
張飛瞪大眼睛:“這麼低?那官府不得虧死?”
“將軍彆急,後麵還有。”蘇瑾指著下一條。
劉備念出聲:“凡屯田者,編為屯田兵,農閒訓練,農忙耕種。每月給糧一石,鹽一斤。戰時應召,免其家一年田租。”
關羽眼中精光一閃:“子瑜,這是要寓兵於農?”
“關將軍明鑒。”蘇瑾點頭,“使君現在養不起常備兵。但有了屯田兵,平時種地,閒時訓練,有事就能拉出來打。成本低,效果好,還能讓百姓覺得當兵是條出路。”
趙雲若有所思:“每月一石糧,鹽一斤,足夠養活一家人了。加上免稅三年,確實有吸引力。”
蘇瑾接著往下指:“還有這條——凡豪強借牛借糧者,官府立字據,年利一成,三年內還清。借牛十頭以上者,授‘助田義士’名號,免其家徭役。”
簡雍看完,長歎一聲:“子瑜,你這是把所有人都算進去了。百姓有地種,豪強有麵子,官府有糧有兵。一箭三雕啊。”
蘇瑾搖頭:“簡先生,現在還隻是紙上談兵。真做起來,難處多著呢。”
劉備看完最後一條,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看著蘇瑾:
“子瑜,這些日子,你躺在床上,就是在想這些?”
“草民閒來無事,瞎琢磨。”
“瞎琢磨?”劉備笑起來,笑聲裡帶著幾分感慨,“備戎馬半生,見過的人多了。但像你這樣,能把事情想得這麼細、這麼全的,備還是第一次見。”
他把竹簡遞給簡雍:“子仲,照著這個,擬一份正式的告示,張貼出去。”
“諾。”
蘇瑾卻突然開口:“使君且慢。”
劉備看向他:“怎麼?”
蘇瑾沉吟道:“使君,告示不能現在貼。”
“為何?”
“因為有人會壞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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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個時辰後,蘇瑾的話應驗了。
縣衙門外來了一個人,指名要見劉備。
劉備讓人把他帶進來。來人四十來歲,白白胖胖,穿一身綢緞長衫,進門就拱手作揖,滿臉堆笑:
“劉使君,小人新野張氏,張謙,特來拜見。”
劉備不動聲色:“張先生何事?”
張謙從袖中取出一卷絹帛,雙手呈上:“使君請看,這是小人等新野十三家士紳聯名所書,願為使君屯田助一臂之力。”
劉備接過,展開一看,眉頭微微皺起。
蘇瑾湊過去,看清上麵的內容,心裡一沉。
這哪裡是“助一臂之力”,分明是來摘桃子的。
絹帛上寫得很清楚——十三家士紳願意“借”出耕牛三百頭,農具千件,種子若乾,條件是:屯田所產糧食,由他們“代為售賣”,價格“隨行就市”;屯田所需勞力,由他們“協助招募”,每人“收取少許傭金”;三年後,屯田的土地,由他們“優先承租”。
翻譯成人話就是:牛是我們的,種子是我們的,但地是你們種的。收的糧,我們說了算。想種地,先交中介費。三年後,這地就歸我們了。
蘇瑾看完,差點氣笑了。
這是把劉備當傻子,還是把自己當盤菜了?
劉備卻不動聲色,把絹帛遞給蘇瑾:“子瑜,你怎麼看?”
蘇瑾接過絹帛,看都冇看,直接還給張謙。
“張先生,這份好意,使君心領了。隻是屯田的事,使君已有安排,不敢勞煩諸位。”
張謙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又堆起來:“蘇先生這是哪裡話?使君初來新野,人生地不熟,我等身為本地士紳,理當相助。莫不是蘇先生信不過我等?”
蘇瑾微微一笑:“張先生言重了。不是信不過,是用不上。”
“用不上?”張謙的笑快掛不住了,“蘇先生可知,新野有多少荒地?多少流民?冇有我等相助,使君拿什麼屯田?”
蘇瑾指了指自己:“用腦子。”
張謙一愣。
蘇瑾站起來,走到他麵前,不緊不慢地說:
“張先生,使君要屯田,缺的是牛,是農具,是種子。這些東西,諸位有,使君承情。但屯出來的糧怎麼賣,使君自有章程;勞力怎麼招募,使君自有安排;三年後的地怎麼處置,使君自有打算。”
他頓了頓,笑容依舊溫和,語氣卻淡了下來:
“諸位的好意,使君心領。隻是使君做事,向來親力親為,不喜歡假手於人。張先生請回吧。”
張謙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。
他盯著蘇瑾看了好一會兒,冷笑一聲:
“好,好,好。蘇先生有骨氣。隻是希望蘇先生記住——新野雖小,也不是什麼人都能翻天的。”
說完,一甩袖子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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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裡安靜下來。
張飛啐了一口:“什麼東西!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!”
簡雍皺眉道:“子瑜,這十三家士紳,都是新野的老戶。得罪了他們,以後麻煩不小。”
蘇瑾點點頭:“我知道。但簡先生,您想過冇有——如果今天答應了他們的條件,以後新野的事,到底是使君說了算,還是他們說了算?”
簡雍一怔。
蘇瑾繼續說:“他們要的不隻是賣糧,不隻是招人,而是要插手屯田,分走最大的好處。今天讓他們插手屯田,明天他們就敢插手軍務。三年後,使君辛辛苦苦攢下的這點家底,就成了他們的囊中之物。”
糜竺倒吸一口涼氣:“子瑜,你是說,他們想架空使君?”
“不是想,是在試。”蘇瑾看向劉備,“使君,這十三家,背後是誰,您猜得出來嗎?”
劉備沉默片刻:“蔡瑁?”
“蔡瑁的人,至少有一半。”蘇瑾點頭,“張虎被殺,蔡瑁斷糧,都攔不住使君。那下一步是什麼?是滲透,是收買,是慢慢蠶食。他們先以‘相助’的名義進來,等站穩腳跟,再一點一點把使君擠出去。到時候,使君名義上是新野之主,實際上,手裡能調動的,還剩多少?”
屋裡一片死寂。
關羽沉聲道:“子瑜,你說怎麼辦?”
蘇瑾走到地圖前,指著新野周圍的幾個點:
“關將軍,這十三家士紳,分佈在七個縣。其中五家,在張將軍之前駐兵的範圍內;四家,在趙將軍的範圍內;另外四家,在關將軍的範圍內。”
他轉身看向三人:“三位將軍,我要你們從現在開始,派人盯著這些人家。他們的一舉一動,每天都有什麼人來往,往哪裡運東西,都要記下來。”
關羽點頭:“可以。”
趙雲抱拳:“諾。”
張飛撓頭:“子瑜,俺老張記性不好,記不住那麼多事。”
蘇瑾笑道:“翼德將軍不用記,派幾個機靈的親兵去做就行。您隻要做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麼事?”
“喝酒。”
張飛一愣:“喝酒?”
蘇瑾點頭:“對,喝酒。這十三家裡,有一家姓王的,家主王富是個酒鬼,最愛結交豪傑。將軍找個機會,去他家喝一次酒。喝醉了,就罵蔡瑁,罵得越難聽越好。罵完第二天,再登門道歉,說昨天喝多了,失言失言。”
張飛眼睛一亮:“俺懂了!這是要讓那些人以為,俺老張是個莽夫,嘴上冇把門的!”
“將軍聖明。”蘇瑾笑道,“隻要他們以為將軍好對付,就會放鬆警惕。到時候,真正盯著他們的人,就不會被髮現了。”
張飛一拍大腿:“這主意好!俺老張最愛喝酒罵人,這活兒俺接了!”
劉備看著這一幕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。
等眾人散去,他單獨留下了蘇瑾。
“子瑜,你這些手段,都是從哪學的?”
蘇瑾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使君,草民年輕時候,喜歡琢磨人。”
“琢磨人?”
“對。草民家貧,冇有背景,冇有靠山,要想活得好,就得琢磨人——什麼人能用,什麼人不能惹,什麼人表麵客氣背後捅刀,什麼人看著凶惡其實心軟。琢磨多了,就懂了一些。”
劉備看著他,眼神裡有一種蘇瑾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子瑜,你以前的日子,一定很苦吧。”
蘇瑾一怔,隨即笑道:“使君說笑了,草民一個寒門書生,哪有什麼苦不苦的。”
劉備搖搖頭,冇有追問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漸漸消融的雪。
“子瑜,備年輕時,織過草鞋,賣過席子。那時候也琢磨人——什麼人買得起草鞋,什麼人買得起席子,什麼人會給個好價錢,什麼人會賴賬不給。後來琢磨著琢磨著,就琢磨到了現在。”
蘇瑾聽著,冇有說話。
“備這輩子,敗過無數次。每次敗了,都要重新琢磨——為什麼敗?輸在哪?下次怎麼贏?琢磨了三十年,才琢磨出一點門道。”
劉備轉過身,看著蘇瑾:
“子瑜,你比備年輕時強。備像你這麼大的時候,還在賣草鞋。你已經能給備出謀劃策了。”
蘇瑾心頭一震,正要開口,劉備擺擺手:
“備不是誇你。備是想告訴你——你這些手段,很好,很管用。但有一條,你要記住。”
“請使君明示。”
“無論你用什麼手段,心裡要有一條底線。”劉備看著他的眼睛,“不能做的事,就是不能做。不能殺的人,就是不能殺。今天為了贏,跨過這條線;明天為了更大的贏,跨過更寬的線。跨著跨著,你就成了另一個人。”
蘇瑾沉默良久,深深一揖:
“使君教誨,瑾銘記在心。”
劉備拍拍他的肩膀,笑了:
“行了,不說這些了。屯田的事,你全權去辦。需要什麼人,隻管開口。”
蘇瑾點頭:“使君,草民確實需要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一個懂農事的人。草民隻會紙上談兵,真到地裡,什麼都不懂。得找個老農,跟在身邊指點。”
劉備想了想,說:“備軍中有一個老卒,叫周倉,早年在家種過地,後來跟了備,打過幾次仗,受了傷,不能再上陣。現在在夥房裡幫忙。你要不要?”
蘇瑾一愣。
周倉?
那不是《三國演義》裡給關羽扛刀的?
曆史上真有這人?
“要!”蘇瑾脫口而出,“草民現在就要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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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個時辰後,蘇瑾在夥房裡見到了周倉。
四十來歲,滿臉風霜,一隻胳膊受過傷,使不上勁。看見蘇瑾,憨憨地笑了笑:
“蘇先生,俺是粗人,不懂啥大道理。您讓俺乾啥,俺就乾啥。”
蘇瑾看著他,心裡突然有些感慨。
關羽扛刀的周倉,隻是演義裡的虛構。但眼前這個周倉,是個真真實實的人——一個種過地、打過仗、受過傷、還能憨笑著麵對餘生的老兵。
“周大哥,”蘇瑾鄭重地抱拳,“以後屯田的事,拜托你了。”
周倉愣了一下,趕緊還禮:“蘇先生彆這麼說,俺該做的。”
陳到在一旁看著,撓了撓頭。
他總覺得,今天子瑜兄看周倉的眼神,和那天看陳到的眼神,有點像。
都是那種“這人以後有用”的眼神。
但又不太一樣。
好像...多了點什麼。
他說不上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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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蘇瑾回到自己的小屋,坐在案前,攤開一卷空白的竹簡。
他在想劉備今天說的那些話。
“不能做的事,就是不能做。”
這句話,在他前世那個世界,聽起來像是一句空話。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,卻重若千鈞。
他想起那些曆史上的人物——曹操、孫權、袁紹、劉表,哪一個不是踩著彆人的屍骨爬上來的?哪一個冇有跨過那條“不能做”的線?
劉備跨過冇有?
也許跨過,也許冇有。
但至少,他還記得有這麼一條線。
蘇瑾提起筆,在竹簡上寫下幾個字:
《新野屯田細則·周倉問對錄》
明天開始,他要跟著周倉,一塊地一塊地地看,一個老農一個老農地問。
紙上談兵的事,他做夠了。
接下來,該下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