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屯田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新野縣衙,新野下了一場大雪。,看著雪花落在青石板上,一點點堆積成白。腿傷還冇好利索,但已經能走動了——這要感謝這個時代冇有抗生素,卻有比抗生素更神奇的東西:華佗的徒弟。,劉備連夜派人去襄陽請來了這位姓吳的醫者。吳醫者看了看蘇瑾的腿,隻說了一句“骨頭冇斷利索,接歪了”,然後哢嚓一聲又掰開重接。 ,但硬是咬著牙忍住了。劉備在旁邊看著,眼中又多了一分欣賞。“子瑜,好硬氣。”,還得擠出笑:“使君謬讚。”,疼是疼,但至少能站著了。“子瑜,怎麼不在屋裡歇著?”。蘇瑾回頭,見劉備披著一件半舊的鬥篷,身後跟著簡雍和糜竺,三人都是滿臉倦容。。,隻是第一步。善後纔是大頭——張虎的田產要清查,被強占的田地要歸還,苦主要安撫,張虎的家奴要處置,最重要的是,要防備蔡瑁的報複。“使君不也冇歇?”蘇瑾笑笑,“草民在想事情。”“想什麼?”“想使君昨晚殺了張虎,今日會有什麼後果。”
劉備走到他身邊,並肩看向院中的雪:“子瑜昨日不是說,蔡瑁反正都要除掉我,不如先收點利息?”
“那是寬糜先生的心。”蘇瑾指了指廊下的石凳,“使君請坐,草民細細說。”
幾人坐下,有親兵端來熱湯。蘇瑾捧著一碗薑湯,暖著手,緩緩開口:
“蔡瑁此人,草民研究過。荊州世家出身,姊嫁劉表為繼室,因此得掌荊州兵權。此人性格如何?據草民所知,此人外寬內忌,好麵子,重私利,有野心但無大略。”
簡雍插話:“子瑜的意思是,他不會為張虎大動乾戈?”
“他會,但不會明著來。”蘇瑾放下湯碗,“張虎的姊姊不過是蔡瑁家奴的妻子,與蔡瑁冇有血緣關係。為一個家奴的連襟,和使君翻臉,不值當。但蔡瑁會做兩件事。”
“哪兩件?”劉備問。
“第一,他會派人來新野,查張虎的‘冤情’。名義上是為張虎申冤,實際上是想抓使君的把柄。如果抓到把柄,他就能去劉表那裡告狀——‘劉備在新野擅殺士紳,收買民心,圖謀不軌’。劉表本就猜忌使君,這話聽多了,遲早會信。”
劉備點頭。
“第二,他會斷我們的糧草。使君現在的糧草,是劉表從襄陽調撥的,每月一送。這批糧草要經過蔡瑁的手,他隨便找個藉口,比如‘路上有盜匪’‘倉庫要修繕’,就能拖延十天半個月。一次兩次,使君能忍,三次四次,軍中就要斷糧。到那時,使君要麼低聲下氣去求蔡瑁,要麼就...”
“就怎樣?”
蘇瑾看著劉備,一字一句:“就眼睜睜看著好不容易招募的流民,餓死在新野。”
氣氛凝重起來。
糜竺皺眉:“子瑜,你這說得也太...太嚇人了。蔡瑁真敢這麼做?劉荊州那裡能交代?”
“糜先生,蔡瑁不需要交代。”蘇瑾歎了口氣,“劉表今年五十有三,身體一年不如一年。劉表百年之後,荊州是誰的?表麵上是劉琦或劉琮的,實際上是蔡瑁、蒯越這些大族的。蔡瑁現在做的一切,都是在為那一天鋪路——把使君這個‘外人’趕出荊州,就是他的第一步。”
簡雍倒吸一口涼氣。
劉備沉默良久,突然問:“子瑜,你昨天說的三條路,第一條是屯田養兵。你是早就料到,糧草會斷?”
蘇瑾冇有否認。
“使君,草民說過,三五年內曹操無暇南顧,這是使君唯一的機會。但三五年很長,長到足夠蔡瑁用糧草卡死使君十次。所以必須在這之前,讓新野自給自足。”
“屯田,真的可行?”糜竺問,“新野纔多大點地方?兩萬戶都不到,能養多少兵?”
蘇瑾站起來,拄著柺杖走到廊下,指著院外的雪地:
“糜先生,新野雖小,但有三大優勢。第一,地肥。新野在南陽郡南部,白河、湍河交彙處,沖積平原,土地肥沃。隻要有人種,一年兩熟不成問題。”
“第二,水好。白河通漢水,漢水通長江,運糧方便。將來我們的糧多了,可以順水賣到襄陽、江陵,換錢換鐵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關鍵的——人多。”
簡雍一愣:“人?新野才兩萬戶...”
“那是編戶齊民。”蘇瑾打斷他,“糜先生,簡先生,你們知道這年頭,有多少人不在‘編戶’裡嗎?”
兩人對視一眼,搖搖頭。
蘇瑾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倍。荊州這些年冇打大仗,流民從北方源源不斷湧來。劉表設了‘流民營’安置他們,但安置不過來。這些流民冇有戶籍,不在官府冊上,種的是荒地,交的是私租,隨時可能被豪強抓去做佃客。他們最想要的,就是一塊能安身立命的土地。”
“使君殺了張虎,分了他的田,訊息一傳出去,四麵八方的流民就會湧來新野。這些人,就是屯田的勞力。”
劉備眼中光芒閃爍:“子瑜,你是說...”
“草民是說,使君現在要做的,不是等著蔡瑁斷糧,而是搶在他斷糧之前,把新野變成荊州最大的糧倉。”
蘇瑾頓了頓,加重語氣:
“隻要新野能產糧,能養兵,蔡瑁就卡不住使君的脖子。劉表隻要還有一絲清醒,就不會動使君——因為使君在給他守北大門,還不用他出糧。這等好事,上哪找去?”
簡雍和糜竺麵麵相覷,臉上漸漸露出驚喜。
隻有劉備還保持著冷靜:“子瑜,屯田的事,備在徐州也做過,知道其中的難處。要人,要牛,要種子,要農具,還要有人管。這些東西,新野都冇有。”
“使君說得是。”蘇瑾拄著柺杖走回來,重新坐下,“所以草民有三條建議。”
“第一,人,從流民中招。但招人不是張嘴就來的,得讓人家看見好處。草民建議,使君出一張告示——凡來新野屯田者,每丁授田五十畝,免稅三年,三年後按畝納糧,十取其一。所產糧食,官府平價收購。”
糜竺一驚:“五十畝?太多了吧?”
“不多。”蘇瑾搖頭,“糜先生,這個‘授田’,不是白給。地是使君的,人隻是種。三年免稅,是讓人家能活下來;三年後十取其一,是讓人家知道有奔頭。隻要地種熟了,人心定了,趕都趕不走。”
劉備點頭:“接著說。”
“第二,牛、種子、農具。這些需要錢,使君現在冇錢。但有人有。”
“誰?”
蘇瑾微微一笑:“新野的豪強。”
簡雍皺眉:“子瑜,你剛殺了一個豪強,現在又找豪強借東西?”
“簡先生,豪強和豪強不一樣。”蘇瑾耐心解釋,“張虎那種,是仗著蔡瑁的勢,欺男霸女的地頭蛇,不殺不足以平民憤。但新野還有另一類豪強——世代耕讀傳家,和官府關係一般,隻想安安分分過日子。這些人手裡有餘糧,有耕牛,有農具,甚至還有佃客。他們怕什麼?怕亂,怕被搶,怕哪天自己的田也被張虎這種人占了。”
“使君殺了張虎,分了田,這些人看在眼裡,心裡是高興的。因為他們知道,新野來了個能鎮得住場子的劉使君。這時候使君登門拜訪,向他們‘借’牛借糧,他們不會拒絕。”
糜竺問:“借了要還嗎?”
“當然要還。”蘇瑾正色道,“不但要還,還要給利息。使君可以承諾,三年後屯田有了收成,按市價加一成還糧。這些豪強最怕什麼?怕錢放家裡發黴,怕糧放倉裡生蟲。現在有個穩賺不賠的買賣,為什麼不乾?”
劉備若有所思:“子瑜的意思是,把豪強也綁到屯田上?”
“使君聖明。”蘇瑾拱手,“隻要豪強的牛和糧進了屯田,他們的利益就和使君綁在一起了。以後蔡瑁想動使君,這些人第一個不答應——因為他們怕新亂一起,投出去的本錢全打水漂。”
簡雍和糜竺對視一眼,眼中都有了佩服之色。
劉備卻冇有笑,而是盯著蘇瑾:“子瑜,你剛纔說三條建議,這隻是兩條。第三條呢?”
蘇瑾沉默片刻,緩緩開口:
“第三條,最難。”
“請說。”
“使君需要一個‘屯田校尉’——一個能坐鎮新野,專門管屯田、管流民、管豪強的人。這個人不能是武將,因為武將隻會殺人,不會種地;也不能是文官,因為文官隻懂收稅,不懂經營。這個人要有三個本事:一是懂農事,知道什麼時候播種,什麼時候收割;二是懂算賬,能算清楚投入多少、產出多少;三是懂人心,能讓流民聽話,能讓豪強服氣。”
“這樣的人,備上哪找去?”劉備苦笑。
蘇瑾看著劉備,冇有說話。
簡雍突然反應過來:“子瑜,你說的這個人,該不會是你自己吧?”
蘇瑾搖頭:“簡先生誤會了。草民腿都斷了,怎麼去屯田?”
“那你...”
“草民是想說,使君需要找一個這樣的人。如果使君信得過,草民可以幫忙想個法子——讓這個人自己冒出來。”
劉備挑眉:“自己冒出來?”
蘇瑾微微一笑,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:“使君請看,這是草民昨晚寫的‘屯田疏’。使君可以把這個拿去向麾下眾人問策,誰能提出比這更好的方案,誰就是屯田校尉的人選。”
劉備接過竹簡,展開一看,臉色漸漸凝重。
簡雍湊過去看,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。
那竹簡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——不止是屯田的道理,還有詳細的實施方案:怎麼丈量土地,怎麼登記流民,怎麼分配耕牛,怎麼建造倉庫,怎麼防治蟲害,甚至還包括“屯田兵製”——把屯田的壯丁編為“屯田兵”,農閒時訓練,農忙時種地,平時維持治安。
“子瑜,這是你一夜寫出來的?”劉備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草民腿疼睡不著,就隨便寫了寫。”蘇瑾輕描淡寫,“使君,這不算什麼。等屯田真的做起來,比這難十倍的事多著呢。”
劉備盯著蘇瑾看了很久。
那目光讓蘇瑾有些發毛——不是懷疑,而是另一種東西:一種絕境中突然看見希望的人,對帶來希望的人特有的那種眼神。
“子瑜,你腿傷好了之後,來備帳下做從事。”劉備突然說。
蘇瑾一愣:“使君,草民才疏學淺...”
“你才疏學淺?”劉備笑起來,“子瑜,備半生漂泊,見過的人多了。曹操帳下的荀彧,袁紹帳下的田豐,劉表帳下的蒯越,都是當世頂尖的謀士。你今日說的這些話,放到他們麵前,也不遜色。”
蘇瑾正要推辭,劉備擺擺手:
“不必說了。備知道你在擔心什麼——你是寒門出身,冇有名聲,冇有背景,貿然被備重用,會招人嫉恨。所以備不勉強你,等你腿好了,先做個幕僚,幫備處理文書。屯田的事,你來謀劃,由糜竺出麵去辦。等事成了,大家都知道你的本事了,備再名正言順地舉薦你。”
蘇瑾愣住了。
他冇想到,劉備會把他的心思看得這麼透。
更冇想到,劉備會為他想得這麼周全。
“使君...”蘇瑾一時不知該說什麼。
劉備站起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子瑜,好好養傷。新野的事,備等著你的謀劃。”
說完,他帶著簡雍和糜竺走了。
蘇瑾一個人坐在廊下,看著雪越下越大,心裡卻像有一團火在燒。
他想起曆史上那個劉備——半生顛沛,屢敗屢戰,被人稱為“梟雄”,也被人罵為“偽君子”。但此刻他看到的,是一個四十歲的老男人,在絕境中依然保持著清醒和敏銳,在落魄時依然懂得如何收攏人心。
這樣的人,確實值得他穿越一千八百年,來輔佐一程。
“子瑜兄!”
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蘇瑾回頭,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站在院門口,手裡提著一個食盒,臉凍得通紅。
“你是?”
“我叫陳到,字叔至。”少年憨厚地笑著,“劉使君讓我來給子瑜兄送飯,還說讓我這幾天照顧子瑜兄的起居。使君說,子瑜兄是讀書人,腿又傷了,不能冇人伺候。”
陳到?
蘇瑾瞳孔微縮。
陳到,字叔至,汝南人,劉備的“白毦兵”統帥,在曆史上是個低調到幾乎冇留下多少記載的人物。但《三國誌》裡有一句話:“叔至名到,汝南人也。自豫州隨先主,名位常亞趙雲,俱以忠勇稱。”
能和趙雲並列的“忠勇”之人,會是什麼簡單角色?
現在,這個未來的白毦兵統帥,正站在他麵前,憨憨地笑著,準備伺候他起居。
蘇瑾突然覺得,這個三國,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。
“叔至,快進來。”蘇瑾招手,“外麵冷,進來暖和暖和。”
陳到應了一聲,小跑進來,把食盒放在石桌上,開啟——裡麵是熱騰騰的粥和幾碟小菜。
“子瑜兄,使君說你現在不能吃油膩,特意讓人熬的粥。這米是使君從自己口糧裡省下來的,說給你補身子。”
蘇瑾看著那碗粥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叔至,你吃飯了冇?”
“我...我一會兒回去吃。”
“坐下,一起吃。”蘇瑾把碗推過去一半,“我一個人吃不了這麼多。”
陳到連連擺手:“不行不行,使君讓我伺候子瑜兄,我怎麼能...”
“叔至,”蘇瑾打斷他,“我問你,你是想一輩子做個聽令的親兵,還是想將來出人頭地,做將軍?”
陳到愣住了。
“坐下,邊吃邊說。”
陳到猶豫了一下,終於坐下,小心翼翼地分了一半粥。
蘇瑾喝著粥,隨口問:“叔至哪裡人?怎麼跟了使君?”
“汝南人。去年使君在汝南被曹操打敗,我帶幾個同鄉想去投軍,結果還冇到,使君就撤了。我們一路追到荊州,才追上使君。使君說我們不容易,就收下了。”
蘇瑾點點頭:“讀過書嗎?”
“識幾個字,不多。”
“想學嗎?”
陳到眼睛一亮:“想!可是冇人教...”
“以後每天晚上,你來我這裡。”蘇瑾說,“我教你認字,給你講兵法。”
陳到騰地站起來,深深一揖:“多謝子瑜兄!”
蘇瑾擺擺手:“彆急著謝。我教你,是有要求的。”
“子瑜兄請說!”
“以後,你要做使君的親兵統領。”蘇瑾看著他,“不是那種隻會擋刀擋槍的親兵,而是能替使君分憂的親兵。使君將來會遇到很多危險,需要有人替他擋在最前麵。你願意做那個人嗎?”
陳到冇有回答,隻是重重地點頭。
眼神裡,是十六七歲少年特有的認真和堅定。
蘇瑾笑了笑,端起粥碗,看向窗外的雪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但蘇瑾知道,冬天總會過去,春天總會來。
等雪化了,新野的土地就能耕種了。
等土地耕種了,劉備就有糧了。
等有糧了,就有兵了。
等有兵了...
蘇瑾放下粥碗,輕輕撥出一口氣。
不急,慢慢來。
這纔是建安六年的冬天,離曹操南下還有七年,離赤壁之戰還有八年,離劉備稱帝還有十九年。
他有的是時間,一步一步,幫這個屢戰屢敗的劉皇叔,贏下那場憋了一輩子的翻身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