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建安六年的第一場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新野,嘴裡全是血腥味。,入目是破舊的房梁,漏風的窗紙,以及床邊一個滿臉焦急的中年婦人。“子瑜!子瑜醒了!快,快去告訴劉使君!”?哪個劉使君?,喉嚨卻像火燒一樣疼。碎片般的記憶湧入腦海——他叫蘇瑾,字子瑜,新野寒門士子,三天前在縣衙門口替一群被豪強欺壓的流民說了幾句話,當晚就被打斷腿扔在雪地裡。 ,新野?劉使君??劉備剛投奔劉表,被安置在新野?,專攻秦漢三國史的,畢業論文寫的就是《劉備集團的地域構成與政治取向演變》。——,劉備在汝南被曹操擊敗,南下投奔劉表,被安置在新野這個邊境小縣。這是劉備人生中最落魄的時期,也是最關鍵的蟄伏期。正是在新野的七年,他攢下了荊州的人脈,等到了諸葛亮的出山,纔有了後來的三分天下。,就在這個時間節點。。。,盯著漏風的窗紙,突然笑了。
曆史係碩士的畢業論文,寫的全是紙上談兵。現在,上天給了他一個機會,讓他從“研究曆史”變成“參與曆史”。
隻是——他現在是個雙腿被打斷的寒門書生,劉備兵不滿千,將不過關張趙,寄人籬下,朝不保夕。
這局,該怎麼破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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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後,蘇瑾已經能扶著牆走路了。
這三天他做了一件事——回憶。
回憶畢業論文的每一個細節:劉備在新野的七年都做了什麼?劉表麾下有哪些派係?荊州有哪些可用的人才?曹操什麼時候會南下?
然後他得出一個結論:
劉備現在的處境,比他論文裡寫的還要慘。
兵不滿千是真的,但那“千”是虛數,實際上能打的隻有五百人。糧草全靠劉表“賞賜”,這個月給了下個月不一定有。關張趙確實是萬人敵,但猛將無謀,打不了硬仗。最要命的是——冇有謀士。
糜竺簡雍是忠心的,但能力有限。徐庶還要兩年纔來,諸葛亮還要四年纔出山。這四年裡,劉備隨時可能被劉表猜忌、被蔡瑁暗算、被曹操順手滅掉。
他需要在這四年裡活下來,並且攢下足夠的資本。
怎麼活?
敲門聲打斷了蘇瑾的思緒。
一個高大的身影推門而入,帶著滿身風雪。
來人身長七尺五寸,麵如冠玉,雙臂過膝,耳垂及肩——這個長相,曆史上隻有一個人。
“草民蘇瑾,拜見劉使君。”蘇瑾撐著身子要下床。
“莫動。”劉備快走兩步按住他,目光在他被打斷的腿上停留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,“子瑜為流民仗義執言,反遭毒打,備身為新野之主,竟不知曉,是備之過。”
蘇瑾看著眼前的劉備——這個被《三國演義》寫成“仁德之君”的人,此刻眼中有憤怒,有愧疚,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。
那是梟雄的算計。
蘇瑾突然明白了一件事:劉備能在亂世中從一個賣草鞋的做到三分天下,靠的絕不隻是“仁德”。他能在新野這種絕境中蟄伏七年,靠的是一種極其敏銳的政治嗅覺——他能聞到誰是人才,誰值得投資。
今天他親自登門,絕不是單純來道歉的。
他是來“看貨”的。
蘇瑾深吸一口氣,做出一個決定。
“使君,”他抬起頭,直視劉備的眼睛,“草民有一言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子瑜請說。”
“使君可知,為何半生戎馬,屢戰屢敗,至今仍寄人籬下?”
劉備的臉色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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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裡的氣氛驟然凝固。
劉備身後的兩個隨從——蘇瑾認出那是簡雍和糜竺——臉色都變了。這話太誅心,簡直是往劉備心窩子上捅。
但劉備隻是沉默片刻,揮了揮手:“你們先出去。”
“使君!”
“出去。”
門關上,屋裡隻剩下兩人。
劉備坐下,端起桌上的粗茶喝了一口,平靜地說:“子瑜,備半生顛沛,敗過無數次,罵我的人多了。你接著說——說對了,有賞;說錯了,念你為民請命,我不計較。”
蘇瑾心裡給劉備加了一分。
這種氣度,確實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
“使君,草民鬥膽,為您分析過往之敗——非關、張、趙不勇,非使君不仁,而是使君始終缺三樣東西。”
“哪三樣?”
“第一,缺根基。使君半生輾轉,依附過公孫瓚、陶謙、曹操、袁紹,每到一地,都靠他人施捨立足,冇有自己的地盤。無根之木,豈能久長?”
劉備沉默。
“第二,缺錢糧。打仗打的是糧草,養兵養的是錢糧。使君每到一地,都是倉促募兵,糧草全靠他人供給。他人給,則兵強馬壯;他人不給,則軍心渙散。官渡之戰前,使君在徐州為何敗得那麼快?不是打不過曹操,是糧草斷了,兵卒逃亡過半。”
劉備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“第三,缺謀士。使君有關張趙,萬人敵也,但猛將無謀,隻能衝鋒陷陣,不能運籌帷幄。曹操有荀彧、郭嘉、程昱,所以百戰百勝;孫策有周瑜、張昭,所以能定江東;劉表有蒯越、蔡瑁,所以能穩荊州。使君有什麼?糜竺、簡雍,忠則忠矣,然非王佐之才。”
劉備放下茶杯,盯著蘇瑾:“子瑜,你是說,備這些年,一直在打必敗之仗?”
“是。”蘇瑾毫不退縮,“但草民要說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使君雖然屢敗,卻有一樁天大的優勢。”
“什麼優勢?”
“名望。”
蘇瑾一字一句:“使君半生顛沛,所到之處,百姓歸心;陶謙讓徐州,百姓留使君;曹操破徐州,百姓追隨使君逃亡;袁紹待使君,以上賓之禮。為什麼?因為天下苦曹久矣,苦戰亂久矣,百姓和士人都在等一個能終結亂世的明主。而使君的‘仁德’之名,正是這個亂世最稀缺的東西。”
劉備眼中閃過一絲光芒。
“所以使君現在要做的,不是急著打天下——您現在的實力,打不了。而是要在新野這彈丸之地,把‘仁德’變成‘根基’,把‘名望’變成‘實力’。”
“怎麼做?”
“三條路。”蘇瑾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屯田養兵。新野雖小,但土地肥沃,流民眾多。使君若能開倉放糧、招募流民屯田,一年之後,新野可養兵三千,自給自足。”
“第二,結交寒門。荊州士族分三派——蒯蔡等大族依附劉表,不屑與使君為伍;但還有大量寒門士子、失意豪強,空有才華卻無進身之路。使君若能屈尊結交,可得一批務實之才。”
“第三,深挖洞、廣積糧。”蘇瑾加重語氣,“曹操正在河北與袁紹殘餘鏖戰,三五年內無暇南顧。這三五年,就是使君唯一的機會。在這三五年裡,使君要做的不是揚名立萬,而是把自己藏起來,躲在劉表身後,偷偷攢錢、攢糧、攢人。”
“等曹操南下之日——”蘇瑾盯著劉備的眼睛,“就是使君龍飛九天之時。”
屋裡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。
劉備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蘇瑾以為他要發怒——畢竟這話太直接,簡直是把劉備半生心血貶得一文不值。
然後,劉備站起來,深深一揖。
“子瑜,從今日起,你就是備的幕僚。”
他抬起頭,眼中第一次有了蘇瑾看得懂的東西——那是絕境中看到一絲光亮的狂喜。
“備半生漂泊,今日終於有人告訴我,為什麼輸,該怎麼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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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瑾當上劉備幕僚的第三天,第一場硬仗就來了。
不是打仗,是殺人。
新野縣有個豪強叫張虎,仗著姐夫是蔡瑁的家奴,在新野橫行霸道,強占流民田地,逼死人命無數。縣衙不敢管,因為一管就得罪蔡瑁;蔡瑁是劉表的小舅子,手握荊州兵權。
但蘇瑾必須管。
因為屯田需要土地,而最好的土地都在張虎手裡。
因為招募流民需要立威,而張虎的腦袋就是最好的威信。
因為——這是劉備向新野百姓證明“劉使君真的愛民如子”的唯一機會。
“子瑜,真要動張虎?”糜竺滿臉擔憂,“蔡瑁那邊...”
“糜先生,”蘇瑾放下竹簡,“我問你,蔡瑁現在看使君順眼嗎?”
“當然不順眼,蔡瑁一直想除掉使君。”
“那他看使君不順眼,和我們殺不殺張虎,有關係嗎?”蘇瑾微微一笑,“反正他都想除掉我們,不如先收點利息。”
糜竺一愣。
蘇瑾站起來,走到牆上掛的新野地圖前:“蔡瑁想除掉使君,但他不敢明著動手,因為劉表還要靠使君守北大門。所以他隻能使陰招——派細作、斷糧草、煽動叛亂。張虎這種人,就是他在新野埋的釘子。不拔掉這顆釘子,我們做什麼都有人盯著,屯田的糧食隨時可能被燒,招募的流民隨時可能被煽動。”
“那...怎麼拔?”
蘇瑾指著地圖上的一處:“三天後,張虎要在這片搶占的田莊裡宴請賓客,慶賀他新納的小妾。到時候,使君親自登門。”
“使君親自去?那不是送上門去...”
“不,是送他上路。”蘇瑾眼中閃過寒光,“糜先生,你去安排一件事...”
三天後,張虎田莊。
劉備帶著關羽、張飛,以及二十名親兵,登門拜訪。
張虎又驚又喜——驚的是這位劉皇叔怎麼突然來了,喜的是這可是在蔡瑁麵前邀功的好機會。他殷勤地把劉備迎進正堂,擺酒設宴。
酒過三巡,劉備放下酒杯,歎了口氣。
“張莊主,備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使君請講,小人一定照辦。”
“備初來新野,想為百姓做點實事。聽說張莊主手裡有些荒田,能否租給流民耕種?租金好商量。”
張虎臉色一變。
那些“荒田”,全是他強占的良田,每年收租無數,怎麼可能拿出來?
“使君,這個...那些田都有主了...”
“有主了?”劉備眉頭一皺,“可我聽說,那些田的原主人,都被張莊主打跑了?”
張虎騰地站起來:“使君,這是聽誰胡說?小人一向奉公守法...”
話冇說完,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。
一個渾身是血的老人衝進院子,跪在地上嚎啕大哭:“劉使君!給草民主持公道啊!張虎占了我家祖田,打死我兒子,我女兒被他糟蹋後投井自儘了!”
緊接著,又有十幾個人衝進來,全是張虎的苦主。
張虎臉色煞白:“反了!來人,給我打出去!”
他的家奴剛抄起棍棒,關羽的青龍偃月刀已經橫在張虎脖子上。
“二哥刀下留人!”蘇瑾從人群後走出來,“張莊主還冇認罪呢。”
張虎梗著脖子:“你們誣陷!我要見蔡將軍!我要見劉荊州!”
蘇瑾點點頭,從袖中取出一疊竹簡:“張莊主,這是你這些年強占田地的地契,一共二十三份。這是你逼死人命的供狀,一共十七條人命。這是你勾結盜匪、劫殺過往商賈的證據,一共九起。”
他把竹簡往張虎麵前一放:“要不要當著使君的麵,一件件對質?”
張虎的臉徹底冇了血色。
劉備站起來,掃了一眼院中的百姓,聲音沉痛:“備身為新野之主,竟不知治下有此等惡霸,是備失職。來人——”
“使君!”張虎慘叫,“我姐夫是蔡瑁將軍的人!你殺了我,蔡將軍不會放過你的!”
劉備看向蘇瑾。
蘇瑾微微點頭。
“備隻知道,”劉備一字一句,“王子犯法,與庶民同罪。”
青龍刀落下。
血濺三尺。
院中百姓愣了一瞬,然後齊刷刷跪下,哭聲震天:“劉青天!劉青天!”
蘇瑾站在人群後,看著這一幕,嘴角微微上揚。
第一步,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