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察結束,韓希永讓劉孟山上了另一輛車,二人互換了位置。到了縣政府大院,韓希永陪著陸昌其進了樓。
見李家良停在車旁,劉孟山說:「李主任,要不要讓二中和職中的校長過來做個匯報?」
李家良笑了:「匯報很重要嗎?」
「不不,讓他們做深刻檢討。」
「算啦。韓縣長已經佈置了任務:教育局要深刻反思自身問題。第一,像二中這樣的一流學校,怎麼能發生這麼多低階的錯誤?這可是在縣政府縣教育局的眼皮子底下,那別處的呢?邊遠地區的呢?第二,職中的問題更嚴重,專業設定、專業開發、實習培訓基地建設,以及師生管理、思想教育等,是全方位的問題。限教育局三天內拿出整改方案報縣政府。」
「好的,我們一定按時完成任務。」
劉孟山回到教育局,立即召集局主要領導開會。
他把實情毫無保留地做了介紹。他說:「陸縣長對二中和職中的狀況很不滿意,要求咱們三天內拿出整改意見。意見好拿,但我想不會隻有二中、職中存在問題吧,其他學校呢?我歲數大了,身體懶了,思想也比較保守,這幾年很多學校冇去過,我是很不放心的,所以,我建議局主要領導今天就下去。要全麵地看,細緻地看,兩天內轉完並把情況匯總上來,然後我們綜合分析一下,擬定出有分量的整改方案。你們說怎麼樣?」
幾位領導都十分瞭解劉孟山。他今年56歲,畢業於原北省師範大學歷史係,信奉無為而治的理論,脾氣好,為人善良,冇有官架子。但正因為這些優點太突出了,造成教育上積弊甚多,不求進取,追求享樂之風漸漸盛行起來。
多年來,人們早已習慣了有事說說、冇事待著的工作常規;習慣了喝口水兒、抽口煙兒的工作節奏。冇料到新縣長上任,竟是先關注教育,進校門就發現了一大堆問題,讓大家放鬆已久的神經,一下子緊張了起來。
既然是縣長髮話了,那還有什麼說的?乾吧。可是,顧慮還是有的。問題當然很多了,但都說出來嗎?劉局長雖然脾氣好,但終究是當了十幾年的領導了,讓他背著一大堆問題去見縣長,行嗎?
劉孟山似乎是看出了大家的顧慮,爽朗一笑:「放心吧,各位夥計,你們儘可放開了去工作,不要顧及我劉孟山的麵子。麵子不重要,解決全縣教育的問題纔是大事。」
楊玉山主管教學和人事工作,在局大院裡,他的地位僅次於劉孟山。他講了個意見:「劉局長,各位,我建議咱們把情況摸上來,不管問題多少、大小,先匯總上來再說,具體怎麼處理,我們再請示劉局長。還有,這次下去,我們既要嚴肅認真,又不能大張旗鼓,以免乾擾學校工作,把師生嚇壞了,讓他們覺得發生了什麼大事。我們安安靜靜地去,安安靜靜地回。如何?」
「對,我讚成!」
「同意!」
「我也同意!就應該這樣。」
五個參會的,四個表了態。
楊玉山的話說到了劉孟山的心裡,同事間的密切配合讓他十分滿意。劉孟山委託楊玉山,給各位做具體任務分工。
楊玉山略加思索,分工就出來了:楊玉山負責平原部分中、西、南三個片區八個鄉;副局長張海明負責平原部分北、東兩個片區三個鄉,及山前六所國辦中小學;黨委副書記李永利負責高阜片區各校,黨委委員兼督導室主任孫冀才負責三道山片區各校。
劉孟山同意,要求每個鄉要查兩所學校,所有中學必查。
劉孟山知道,楊玉山如此分工,是有良苦用心的。
局機關不算副局長兼一中校長宗喜聞,共四位副科級領導,是兩對活冤家:
楊玉山現年46歲,中師畢業,當過鄉中教導主任、鄉中校長、鄉教育組總校長,教學業務水平高,做事雷厲風行。
孫冀才52歲,大學本科畢業,曾經擔任直屬中學三中校長,生性耿直。五年前,有一次迎接縣領導視察,受不了主管副縣長的當麵批評,憤而辭職。後經劉孟山協調,進了局黨委班子,掛了個督導室主任的職務。
雖然同為校長出身,但是,孫冀才瞧不起楊玉山,甚至經常當著楊玉山的麵,嘲諷當鄉校長的人是土皇上。兩個人在研究工作時,經常話不投機,凡是楊玉山的主張,他基本上是反對的。最好的結果,也不過是不說話、不迴應而已。
另一對兒是副局長張海明和副書記李永利。
張海明今年才32歲,也是大學本科畢業,八五年任二中教導主任。因為乾部隊伍要年輕化、專業化,八七年被火速擢拔為副局長。
李永利50歲,慈眉善目,和藹可親,被公認為忠厚長者,威信頗高。他分管黨務,對其他方麵的工作隻用微笑表示支援,從不多說一句話。然而,就是這麼一個好脾氣的人,卻和張海明不對眼。
張海明年輕氣盛,誌滿意得,平時愛開玩笑,特別是對好脾氣的李永利,經常開過頭的玩笑,言語失敬,有時,甚至連旁邊的人都覺得張海明有些過分。李永利本來是不在乎這些的,總是笑著說:「冇事,張局長鬨著玩兒呢。」
可是,一次局乾部會議上,張海明麵對十幾個校長、股長,警告他們注意生活作風,順便又拿身旁的李永利當了例子。他說:「你們要向李副書記學習嘛,他愛人長那麼醜,他都忠貞不二……」李永利當下站了起來,拿起本子拂袖而去。
事後,儘管張海明多次道歉,李永利表麵上原諒了他,但兩人間的裂痕一經出現,就再也冇有融洽過,平時見麵,李永利從不主動打招呼。
大凡兩個人之間產生不睦後,都會有意識地去交好其他人,以維持某種程度的心理平衡,這似乎是一條定律。李永利和楊玉山、孫冀才的關係就不錯;孫冀纔對張海明、李永利則比較和氣;而張海明見了楊玉山、孫冀才特別有禮貌;楊玉山有了孫冀才這個「反對黨」,很注意徵求張海明和李永利的意見。
作為冤家當事人之一的楊玉山,很清楚這次調查研究的意義。為了增進相互理解,他把他和張海明常去的山區各校,分別交給經常和自己、和張海明意見相左的孫冀才、李永利,意在使二人親眼見識一下。尤其是孫冀才,楊玉山表揚過五中和王林幾次,孫冀才總是不以為然。五中突然間出現那麼多的全縣第一,而且多數人是年輕教師,他懷疑裡邊肯定有問題!到底有冇有問題,相信他看了就知道了。
分工既定,時間緊任務重,幾位領導即刻召集各自分管的股室主任,分頭下去了。
兩天後。下午5點,帶著已經梳理好的問題,四個人如期回到局裡,坐在了局長辦公室。
張海明率先匯報。
他把各校暴露出來的問題概括為四大類:教師得過且過,不求進取;校長平庸,冇長遠規劃;教師待遇低,思想不穩定;學生管理混亂,校風不正。
問題突出的事件有兩個:1、東水壩、上田頭學校的老師,經常在上課時間打撲克、賭錢,這次居然被張海明抓了個正著;2、牛家升小學和南亭子中學學生打架鬥毆事件頻發,一些學生勾引社會上的小混混在學校亂串,向同學索要錢財,家長反映強烈。
所有問題學校有一個共同點,就是衛生環境臟亂差。當然,各方麵好的學校也有,如曹莊中學、西平中學、槐樹窩中學等。
楊玉山接著匯報。
他們這一組共去了十六所學校,總體看,存在的問題基本上和張海明講的差不多,雖然不是很嚴重,但深層原因值得注意。
首先是教師待遇低,已經影響了教師隊伍的穩定,影響了教育教學工作的正常開展,以後會越發嚴重。社會上流傳著「寧可背著冰棍箱,不當老師孩子王!」的說法,叫老師們如何心安理得地堅持工作?
二是校長能力欠缺。洄河鎮中學一位老師說得好:「校長就是學校的腦瓜子,腦血順,腳頭穩;腦血栓,腳畫圈。」「要想教師隊伍好,校長素質先提高。」這兩句話有調侃的味道,但形象地說明瞭校長職責的重要,同時也反映出基層教師對學校領導層現狀的強烈不滿。教師隊伍思想本來就不穩定,部分校長的低水平,進一步加重了學校發展的阻力。楊玉山列舉了兩個比較突出的事例:
一個是玉石鄉中學校長邸眾久,八六年開始擔任校長,現年53歲。不到一年的時間,發生了兩起事件:
一件是去年冬天,一位女老師五十六天產假到期了,因為那幾天連著下大雪,女老師家又是丘陵地區,道路崎嶇狹窄,所以,她冇有按期返校。第二天上午10點,還冇見她的身影,邸校長生氣了,自己花錢雇了一輛馬車,親自趕著去女老師家,不顧老師家屬的勸阻,強行把她和孩子抱到車上。中途,駕車的騾子突然滑倒,馬車差點側翻到大溝裡去,女老師受了驚嚇。
這件事引起了老師們的憤怒,集體找邸眾久要說法,場麵非常僵。後來,女老師把大家勸了回去,算是不了了之了。
第二件是今年9月份,梁各莊中學的老師,邀請附近的玉石中學的老師打一場籃球賽,玉石中學八個年輕的男老師欣然應允。他們中有三個人需要調課,私下裡調好了,出發前去找校長請假。邸眾久反對老師們在非課外時間搞體育活動,故意躲到校外,老師們隻得和教導主任打了招呼,就去比賽了。第二天,邸眾久讓教導處貼出處罰佈告,對教導主任予以警告,對八個老師警告並罰款,標準是每人一天的工資。
八個人冇有耽誤工作,所以不服,和邸眾久發生爭吵,無果。八個人又找鄉校長孫慶國申訴,孫慶國對他們進行了嚴厲批評。八個人一怒之下停課了,涉及到的三個班教學癱瘓。
一看事情不好,孫慶國隻得反過來找老師們談話,結果是學校和老師各退讓一步,學校取消處罰,隻進行批評,算是把事壓下去了。
邸眾久是以嚴格和認真著稱的,本人很注重起帶頭作用,生活節儉,作風清廉,學校課桌凳壞了,都是他從家裡帶來傢俱親自修理,不花學校一分錢。對此,老師們是欽佩他的。但他在工作和紀律上過於苛刻,不管哪個老師犯了錯誤,哪怕是不大的過失,也是當眾批評,言辭激烈,老師們非常反感。
張海明接過楊玉山的話茬評議道:「邸眾久這樣的校長很有代表性,不是孤立的。他們是好同誌,但不是好校長。」
劉孟山也同意這個說法:「是啊,所以我們處理這樣的事情比較難辦。實不相瞞,邸眾久的事我早就聽說過,隻是忘了是誰和我說的了。我有個私心,總覺得當個學校領導不容易,能體諒他們就儘量體諒他們。看來還是我保守了,下來我們想辦法解決。」
劉孟山是一個真正替下屬考慮的領導,凡有事,自己扛。他根本就冇有聽說此事,因為不願意讓楊玉山擔當首先發現的責任,於是撒了謊。
「劉局長,我還繼續匯報吧。」
楊玉山翻開筆記本,繼續介紹情況。
他所說的第二個例子是永明鄉校長郭永亮。楊玉山在永明鄉中學和部分老師座談,其中一個叫周慧的女教師反映了一件事。
今年3月,永明鄉要招聘十個小學代課教師,鄉總校在3月1日釋出了招聘啟事,明確寫著4月1日統一考試,考試科目是語文、數學、英語,考試內容為高中文化。從日期看,這是符合教育局規定的,即正式考試前一個月釋出招聘資訊。然而,鄉總校卻以急需新老師上崗為由,七天後通知考生,把考試時間提前到了3月10日,並讓所有報考者簽署了「同意提前考試」的《責任確認書》。周慧的女兒也報了名,結果考試成績排在第十一名,正好名落孫山。
令周慧懷疑的有三點:一是她女兒是高中畢業,被錄取的人當中,有她兩個初中時的同班同學,這兩個同學冇上過高中,當年的學習成績也是遠不如她女兒的,人們若是不信,可以隨便去調查。二是考試內容根本就冇有達到高中層次,完全是初中範圍的,這是不是有意為之?三是考試突然提前,是不是有預謀?有冇有人比這更早就知道了資訊,提前做了充分的準備?
聽了周慧的反映,楊玉山瞭解了被錄取的十個人的社會關係,冇有發現異常現象。截止到目前,他們的思想表現和工作狀態,所在學校給出的評價都不錯。楊玉山安慰了周慧幾句,說此事事關重大,即便打官司也難以斷清,除非取消所有人的成績重新考試,但這樣做,被錄取的人能同意嗎?他建議周慧鼓勵女兒好好複習功課,以後機會多的是。周慧聽了以後,倒是冇說別的。
張海明聽完,把手中的筆往桌子上一扔:「周老師還是善良啊!如果她硬要往縣裡捅,恐怕隻能推倒結果重新考試。」
劉孟山看了眾人一眼:「嗯!不過楊局長的處理還是比較穩妥的,先冷處理吧。楊局長,辛苦你了!」
楊玉山擺擺手:「辛苦無所謂。張局長的話不是危言聳聽,我也擔心事情不會輕易了結的。」
「你盯緊點,一有風吹草動,立即通知我。」
「好!」
劉孟山看向李永利:「李書記,該你了。」
「好的。」
李永利笑著,坐直身子開始匯報。
他們這一組共查了七所學校,其中,李永利去的是高阜鄉羅家河小學和六中。
羅家河小學有六個老師,其中五人是代課的。李永利進學校時,正趕上他們下課,於是隨便叫住幾個孩子,要了他們的作業本,結果讓李永利失聲叫好!字寫得細密、工整,老師判閱得仔細、正確。
其他幾個股長,去的也都是比較偏遠的小學,一個字:窮!孩子窮,老師窮,學校窮!那五個學校的老師加在一起共九個人,全是民辦代課老師。然而這些學校竟然冇有一個孩子輟學,奇蹟啊!為什麼?老師們敬業,忘我地敬業。
李永利說:「劉局長,你說麵對這些情況,叫我如何去找所謂的問題啊?我要找到問題,人們還不罵我是放大鏡啊?」
其他領導聽著,不住地點頭。
「既然在小學冇找到問題,那就指望六中了。」李永利說,「與幾所小學相比,六中的校園麵貌好多了,學校乾淨,房子敞亮,再差,教室也是玻璃窗戶,不透風啊。
「我們轉了所有的教室,都在上課,師生的精神麵貌很好。再看幾個辦公室,老師們有聊天的,有辦公的,顯得很輕鬆。我想,這是不是問題呢?於是,我按照以前上級領導檢查學校時的慣例,讓教導主任董良開啟檔案櫥,以便瞭解他們平時都乾了什麼。」
「怎麼樣,發現問題了嗎?」張海明問。
張海明是六中的堅定擁護者,在他看來,六中的管理,是全縣的範本。
李永利說:「問題嚴重啊!我發現他們的資料很少,隻十一個盒子。學生管理方麵,有《學生個人檔案》、《每學期違紀記錄》、《好人好事記錄》和《學校主要活動記錄》。教學方麵就是老師的《教案檢查記錄》、老師的《教學計劃檢查記錄》、《作業檢查記錄》、《教研活動記錄》、《歷次期末統測成績統計表》、《歷次中考成績統計表》和《教師獲獎記錄》。大多數記錄簡單得很,都是寥寥數語。我盯著董良,問他如何評價他們的檔案工作。冇想到他的一席話,讓我無言以對!」
「他怎麼說?」劉孟山嚴肅地問。
「董良說:『我們的檔案都是及時整理的,冇問題!'我又問:『你看過別的學校的檔案嗎?'他說:『看見過。'我說:『那好,咱們不說檔案質量,隻說數量,你不覺得你們學校的記錄太少了嗎?'他嘻嘻一笑:『李書記,我覺得我校的檔案數量足夠了。'我問:『為什麼?'董良說:『李書記,檔案是對工作的記錄,是用來借鑑、研究和查閱的,對學校、對老師們來說,真正的意義就在於此,也僅限於此。」
「這個董良,也太直來直去了。」張海明插話道。
其實,張海明不是批評董良不會說話,而是暗諷李永利不懂檔案:一個年紀輕輕的教導主任,就滿可以教導你。
李永利怎麼會聽不出張海明的意思,但冇有搭理他,繼續講下去:「董良說:『我知道,上級有關部門歷來重視檔案工作,為此,印發了詳細的檔案目錄、檔案表冊,有些領導,甚至是通過查檔案,直接判定學校、老師的工作成績。對此,我不敢苟同!靠檔案來說明問題,您不覺得可笑嗎?教育成果、教學成績的直觀性,學生評價、家長意見的廣泛性,哪個不比檔案更有說服力?如果檔案能說明一切,那麼學生要評價老師,家長要評價老師,是不是也得先看了檔案,纔有發言權啊?」
聽到這裡,所有人都重重地點著頭。
李永利接著說:「董良的觀點是:學校工作千頭萬緒,如果每件事都要詳細記錄的話,那得需要多少人力?多大精力?我們學校可冇有這樣的閒人。再說,完全冇有必要嘛。真正有借鑑研究和查閱價值的,是少數幾項工作,而且是少數幾項工作的核心部分。如此一來,需要整理的檔案其實並不很多。」
楊玉山說:「我同意董良的觀點。」
李永利說:「我也覺得董良說的有道理。可是,我問他:『其他學校的檔案,又齊全、又詳細、又豐富的,難道他們錯了嗎?'董良說:『錯冇錯,他們自己知道。為了整出那些好看的檔案,他們占用了多少工作時間?犧牲了多少業餘時間?背後又發了多少牢騷?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,能力是有限的。教育教學的艱钜性、複雜性,決定了老師們的時間和精力,是不能被隨意打擾的。他們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教育教學中,才能不斷提高水平,把課上好,把學生管好。'我說:『上級每次檢查工作,檔案是必查的啊。'董良說:『這我們知道。'『那你們怎麼應對?'『領導愛怎麼評價就怎麼評價唄,反正我們不能為了討領導一個好的評價,就做那些冇用的事。領導滿意了,學生的學習耽誤了,孰輕孰重?'」
李永利講到這兒,感慨道:「眼前這個董良,不就30歲多點嗎?言辭犀利,鋒芒畢露,可我愣是挑不出他一點毛病來。我被他說服了。我個人的意見是:上級主管部門,應該是為老師們服務,為學校服務,而不是加負擔,添麻煩。劉局長,我這次是不是冇完成工作任務啊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