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,三道灣渡口。
盛夏的烈日高懸在頭頂,偶有空閑的力夫們沒跟往常一樣找個陰涼處小憩,而是光著膀子,圍在一起。
汗臭味混雜著一兩聲吆喝,油亮反光的彼此摩擦擁擠著,滿是燥熱的氣息,卻衝不滅他們的興致。
“加把勁!”
“第七個了!這小白臉一定沒勁了!”
“撐住了!”
一聲聲興奮的怒吼。
當中則是兩個人在掰手腕。
一個膀大腰圓,一個身形勁瘦。
他們的桌子上,則散落著十幾文銅錢。
膀大腰圓的同樣是一名力夫,此時憋紅了臉,正死死握著對麵勁瘦青年的手。
勁瘦青年同樣大汗淋漓,似乎下一秒就會被對手掰倒一樣。
然而經過十息左右的僵持後,最終率先敗下陣來的還是那個力夫。
但還不等落敗的他如何懊惱。
卻聽撲通一聲,對麵勁瘦的青年卻是率先重重趴在桌子上,嘴裏劇烈喘著粗氣,像是一隻離水的魚兒,沒了半分力氣的模樣。
“不行了……我真的不行了……”
陳行大口喘著氣,一邊用十分艱難的動作去收攏那些銅板,“我現在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,錢現在是二十三……二十四文,要是沒有人繼續拿五文出來應戰,我可就走了……”
這次圍觀的力夫紛紛翻個白眼,發出一陣噓聲。
因為這小白臉跟前六個掰手腕時,都是這副模樣。
一樣大汗淋漓,一樣喘氣如牛,一樣喊著自己不行了不行了。
可結果等下一個人真拿著自己半天的工錢去應戰,結果又是如出一轍的‘惜敗’。
騙了七輪,再笨的人也該反應過來。
見沒人理自己,陳行撇撇嘴,也不再裝,抓著一把銅錢,嘚嘚瑟瑟邁著八字步離開。
旁邊等候的徐旺無奈上前地上涼毛巾。
陳行笑眯眯擦拭著,走到不遠處樹蔭下的一個小攤,“呦呦呦,這是誰啊,不是說不偷不搶,一個時辰看誰賺得多嗎?怎麽這些小脆餅一個都沒有賣出去啊?”
正在烘烤餅幹的紫煙跟正在眼巴巴等待客人的黃玲兒齊齊轉過頭,氣鼓鼓瞪了他一眼。
陳行上下拋著銅錢,十分欠揍嘚瑟。
倏地,紫煙眼珠子一轉,趴在黃玲兒耳朵邊嘀咕一句。
黃玲兒頓時眼前一亮。
陳行心中遲疑,這倆人想幹啥?
然後就見紫煙悄咪咪走到烤餅幹的爐子邊上,背對著陳行偷偷撒著什麽。
而黃玲兒則站到路邊叉腰吆喝道:“賣強身餅嘍~獨家秘製,百年祖傳神方!不管你是上到九十九,還是下到剛會走,吃了我家的餅子,保你……”
話沒說完,就見陳行迅速上前,一手捂住她的嘴。
“要不要臉!”
陳行瞪著她,“本王的王妃在路邊賣壯……咳咳,像話嗎?本王的顏麵往哪擱?”
黃玲兒撇嘴,“你還知道你是王爺?你一個上天能斬妖,下海能擒龍的三品宗師境武者,當朝攝政王,去騙一群力夫兜裏那點大子兒,那時候你不覺得丟人?”
陳行訕訕擺手,“得得得,我掙得這些不算數好不……要說也是,純陽蟲蠱我還不夠吃的,你倆竟然想拿出去賣,簡直可惡。
趕緊把那些餅子都裝好給我留著。”
幾人打鬧著。
旁邊的徐旺想了想,上前道:“王爺。”
“有事?”
陳行笑眯眯迴頭。
徐旺撓頭道:“也是湊巧,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康景?”
陳行仔細想了想,這才恍然記起是誰,“帶著三娘滿天下找兒子那個?怎地了,找到沒?”
“沒。”
徐旺苦笑道:“早一個月前,讓他師父給硬拽迴來了,現在正拴在城裏呢。”
“師父?拴在城裏?”
陳行狐疑看著他。
徐旺解釋道:“他師父不忍康景就這麽耗費一生,早就想讓他迴巡檢司,可這小子執拗,於是就給他定下期限。
月前到期,孩子仍然沒找到,他師父幹脆就出手給綁了。
此時就在城裏熬性子。
問題是人家師父也是為了他好,我們知道了也不好出手,而且說實話,您的名頭越來越響,頂著您吩咐去辦的事到現在也沒個影,恐怕是……”
陳行輕輕點了點頭,“三娘呢?”
“三娘倒是不在這裏,不過應該也在淮南。”
“去瞧瞧。”
……
城裏一家客棧後院。
陳行跟徐旺蹲在牆頭,看向地下馬廄。
康景黑了許多,也精瘦了許多。
此時正被困在馬廄裏,衝一個上了年紀,滿身江湖氣的刀客大喊,“師父,你不能這樣!三娘一個人獨自在外怎麽能行?我得去幫她!”
“幫幫幫!你就知道幫!”
刀客氣急,順手拿起旁邊的鞭子就開始抽,“你打算一輩子都熬死在這一件事上嗎?!
我知道你喜歡上她了,我也不是看不起她,我說了,隻要她願意嫁給你,老老實實跟你成親,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沒的就好。
這個要求很過分嗎?
可她不答應!
大好的年紀,你身上可還是有天下少有的機遇!
難道就這樣讓為師眼睜睜看著你被一瘋婆子拖累到死嗎?”
“三娘不是瘋婆子!”
康景咬牙一句,“她隻是想找……”
“能找到早就找到了!”
刀客拎著馬鞭指著他的鼻子,“當年的大人,已經是現在的王爺了!他當年許你的差事,現而今天下什麽人調動不得?
沒訊息……那就是已經死了!!!
你當真不明白嗎?”
“我知道。”
康景無力瞪大眼,喃喃道:“我知道……可三娘說了,她這輩子隻有這一個念想了,如果斷了這個念想去成親,去過日子,那……那小石頭算什麽?
三娘跟我說,她經常做夢,夢到小石頭哭著要娘。
如果她成親了,再生孩子了,她怕再夢到小石頭,就不敢上去抱他了……”
“那小石頭不是你兒子!”
刀客一臉盛怒,恨鐵不成鋼的繼續揮舞鞭子,希冀著能將這癡兒打醒。
“還真沒了啊……怎麽死的。”
陳行輕聲詢問一句。
旁邊徐旺同樣輕聲道:“壓根兒就沒出河中道,當年被帶去銀禾的路上就病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