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富架雲回到西牛賀洲，徑直落入碧波潭中。水府依舊，卻瀰漫著一股死寂般的壓抑。侍女精怪們見到他歸來，皆是惶恐行禮，不敢多言。
他一步步走向寢宮，腳步前所未有的沉重。隻見萬聖公主獨自一人，失魂落魄地坐在一張寒玉榻上，容顏憔悴，雙目紅腫，顯然已不知哭了多久。她手中緊緊攥著一件小小的、綉著龍紋的孩童肚兜，正是女兒囡囡昔日所穿。
聽到腳步聲，萬聖公主猛地抬頭，看到是焦富，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希冀與恐懼交織的光芒！她踉蹌著起身撲過來，抓住焦富的手臂，聲音嘶啞顫抖：“陛下！陛下您回來了！囡囡呢？我的囡囡呢？您把她帶回來了對不對？！”
她的指甲幾乎掐進焦富的臂甲，眼中滿是瘋狂的期盼。
焦富看著她這副模樣，心中如同被萬根鋼針狠狠刺穿！他張了張嘴，喉嚨乾澀，竟一時難以發出聲音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，緩緩掰開萬聖公主的手，扶著她重新坐下，自己則半跪在她麵前，目光沉重地直視著她。
“公主…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，“我…去了南海普陀山。”
萬聖公主死死盯著他，屏住呼吸。
“我見到了菩薩，也…見到了囡囡。”
“那…那您快把她帶出來啊！她是不是被關起來了？她是不是在哭？”萬聖公主急切地追問，眼淚又湧了出來。
焦富痛苦地閉上眼，搖了搖頭，再睜開時，眼中滿是疲憊與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：“沒有。她…她沒有哭。她很好。”
他艱難地繼續道：“我水淹了紫竹林，與菩薩、韋馱、惠岸都動了手…我本想強行帶她回來…”
萬聖公主聽到“水淹紫竹林”、“與菩薩動手”，嚇得臉色慘白，渾身發抖，但聽到後麵，眼中又燃起一絲光亮。
“…但是，”焦富的聲音低沉下去，“囡囡她…是她自己選擇留下的。”
“她…說什麼？”萬聖公主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她說…她在那裏心裏很安靜，很快樂…她想留下聽經聞法…”焦富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複述著，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在割他的心，“菩薩問她是否自願，她…親口承認了。”
“不…不可能！我不信！！”萬聖公主如遭雷擊，猛地推開焦富，歇斯底裡地哭喊起來，“她那麼小！她懂什麼！一定是菩薩！是菩薩騙她的！是菩薩逼她的！陛下！您怎麼能信！您為什麼不強行帶她回來？！您是覆海大聖啊！您…”
“因為我看到了！”焦富猛地低吼一聲，打斷了她，眼中也充滿了血絲，“我看到了她身上的佛光！那是她自己生出的佛光！不是別人強加的！我感受到了她的心意！她是真的…自願的！”
這話如同最後一道驚雷，徹底劈碎了萬聖公主所有的希望。她癱軟在地，失聲痛哭，哭聲淒厲絕望，充滿了無盡的悲傷與無力：“為什麼…為什麼會這樣…我的囡囡…不要娘親了…”
焦富蹲下身，想要扶起她，手伸到一半，卻僵在半空。他看到萬聖公主眼中除了悲傷，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——是對失去最後依靠的恐懼。她的父親萬聖龍王已死，兄弟亦亡，如今女兒也離她而去，在這世上，她所能依附的，隻剩下眼前這個手段狠辣、喜怒無常的“覆海大聖”了。她連悲傷，都不敢放肆。
這一刻，焦富心中那因敖順規勸而種下的愧疚種子，瘋狂地滋長起來。他想起了那個被他設計、命喪九頭蟲之手的萬聖龍王。那是她的父親！自己不僅奪其基業，占其水府，如今連他女兒最後的依靠，也是自己這個殺父仇人！
他猛地伸出手，將痛哭的萬聖公主緊緊抱在懷裏，聲音因愧疚而顫抖：“對不起…公主…對不起…是我沒用…是我沒能帶回女兒…都是我的錯…”
萬聖公主在他懷中哭得撕心裂肺，卻並未如他預想的那般怨恨他、指責他，反而用盡全力抓住他的衣襟，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，嗚咽道：“不…不怪陛下…陛下已經儘力了…您為了囡囡，敢去南海…敢和菩薩動手…我知道您儘力了…如今我父母兄弟皆已故去，女兒也…也離我而去…我在這世上，隻剩下陛下您了…求您…求您別再離開我…別再拋下我…”
她的話語充滿了卑微的依賴與恐懼，生怕連這最後的依靠也失去。
這番話，像最鋒利的匕首，狠狠刺穿了焦富的心！她不僅不怪他，反而將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！可她不知道，她所依賴的這個人，正是害她家破人亡、間接導致她失去女兒的罪魁禍首！
巨大的愧疚、憐惜、以及一種扭曲的補償心理，在焦富心中瘋狂滋生！
他緊緊抱著萬聖公主，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，沉聲道：“公主，你放心。我焦富在此立誓，從今往後，絕不再讓你受半點委屈！你失去的，我補償給你！你想要的，我拚了命也會為你奪來！”
他扶起萬聖公主，看著她淚眼婆娑的臉，一字一句，鄭重宣告：“我要娶你！不是讓你做這碧波潭沒名沒分的公主！我要明媒正娶，公告四海，讓你做我名正言順的夫人！我要讓這西牛賀洲，讓這四海八荒都知道，你萬聖公主，是我焦富的妻子！”
萬聖公主聞言，驚呆了，忘記了哭泣，難以置信地看著他。她一直渴望一個正式的名分，但從未想過會在這種情形下，以這種方式得到。
“陛下…您…”
“不必多說！”焦富打斷她，語氣不容置疑，“我意已決！即刻便吩咐下去，籌備婚禮！要大張旗鼓，要風光無限！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！”
他要用最盛大的婚禮，來掩蓋他內心的罪惡感，來補償對這個女人的虧欠，來向所有人宣告他焦富依舊是一方霸主，依舊能掌控一切！或許…或許也能藉此，沖淡一些失去女兒的痛楚與那份噬心的愧疚。
萬聖公主看著他堅定的眼神，心中百感交集，最終化為一絲苦澀的依賴與茫然。她點了點頭，將頭靠在他肩上，輕聲道：“一切…但憑陛下做主。”
焦富擁著她，目光卻投向殿外幽深的潭水，心中暗道：萬聖龍王…你的女兒，我會照顧好。這…算是我的一點補償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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