敖順見焦富言辭含糊,也不深究,抬手示意:“大聖遠來辛苦,不必多禮,請入席。今日略備薄酒,為大聖洗塵。”
“陛下客氣。”焦富微微頷首,也不多言,走到客位首座坦然坐下。他雖重傷在身,狼狽不堪,但姿態依舊帶著昔日的傲然,脊背挺得筆直。
自有侍立一旁的蚌女上前,手持一個冒著絲絲寒氣的玉壺,為焦富麵前的寒玉杯斟酒。酒液呈琥珀色,傾瀉而出時卻帶起縷縷白霧,香氣清冽異常,瞬間驅散了周遭一絲血腥與煞氣。
“此乃北海窖藏萬年的‘玉髓釀’,采北冥寒玉之精與深海水母之華釀成,於穩固神魂、滋養水族本源略有微功。大聖不妨嘗嘗。”敖順在一旁緩聲道,語氣平常,彷彿隻是介紹一道尋常酒水。
焦富端起酒杯,指尖傳來刺骨的寒意,但那寒意入體後,卻化作一股溫和的暖流,緩緩滋養著他受損的經脈與震蕩的神魂。他心中微動,知道這酒絕非敖順說得那般“略有微功”,實則是北海療傷的聖品,極為珍貴。敖順此舉,看似隨意,實則有心。
他抬眼看了敖順一眼,對方神色如常。焦富不再多說,舉杯一飲而盡。冰冷的酒液滑過喉嚨,如同吞下一條冰線,隨即在腹中轟然化開,磅礴卻溫和的靈力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,令他精神一振,連番惡戰帶來的疲憊與劇痛都緩解了不少。
“好酒。”焦富放下酒杯,淡淡道。
敖順微微一笑,示意蚌女再斟,自己也舉杯輕啜一口。
此時,龍宮侍從開始陸續上菜。菜肴並不以量取勝,亦無過多花哨裝飾,卻樣樣精品:有薄如蟬翼、晶瑩剔透、入口即化的“冰魄鱠”;有以千年雪蓮蓮子慢火煨製的“玉蓮羹”;有通體湛藍、蘊含精純水靈之氣的“玄冰藍鰭”;甚至還有一小盅熱氣騰騰、葯香撲鼻的湯品,裏麵沉浮著幾片靈芝,竟是能固本培元的“萬年血芝湯”!
這些菜肴,無一不是大補元氣、療治暗傷的珍品,其價值遠超尋常宴席的山珍海味。焦富沉默地吃著,感受著一道道暖流融入妖軀,修復著與韋馱、菩薩交手留下的創傷,更撫平著與心魔搏殺帶來的神魂損耗。敖順並未動筷,隻是偶爾舉杯,陪著飲酒,目光偶爾落在焦富身上,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與…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。
酒過三巡,氣氛稍緩。敖順放下酒杯,目光溫和地看向焦富,語氣變得有些推心置腹:“大聖啊,說起來,你我也算是一家人。你乃西海敖閏兄長的乘龍快婿,按輩分,你當稱我一聲叔父。”
焦富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,隨即恢復平靜,但他知道敖順此言必有下文,便靜待其說。
果然,敖順輕嘆一聲,繼續道:“雖說你後來離開了西海,自立門戶,但這層香火情總還是在的。朕…我這做叔父的,今日便託大,說幾句或許不中聽的話,還望大聖勿怪。”
焦富抬眼看向他:“陛下請講。”
敖順神色轉為肅然,緩聲道:“大聖你神通廣大,乃是天地間有數的豪傑。然則…如今三界秩序已定,天庭統禦四海八荒,此乃大勢所趨。與天庭對抗,逆勢而為,終究…非是長久之計啊。”
他仔細觀察著焦富的神色,見其並無不悅,才繼續委婉道:“我雖不知大聖近日又與何人爭鬥,但觀大聖形容,便知非同小可。大聖,聽本王一句勸,這天地之間,終究有其秩序法理。一味逞強鬥狠,非是長久之計。若能收斂鋒芒,多積善功,以大聖的根腳資質,將來未必不能位列仙班,得個正果,受萬民香火,享那逍遙自在,豈不勝過如今這般奔波爭鬥,險象環生?”
敖順的話語懇切,帶著長輩式的規勸,並未直接指責,而是試圖以“前程”和“利害”來打動焦富。
若是往日,焦富聽到這等“勸善”之言,必定嗤之以鼻,甚至可能當場翻臉。但此刻,他剛剛經歷了女兒“自願”皈依佛門的打擊,又與自身心魔惡戰一場,正是心神最為動蕩、自我懷疑之時。
敖順那句“多積善功”、“得個正果”,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,在他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。他不禁想起了萬聖龍王…那個被他設計害死、奪其基業、占其水府、甚至…蠱惑其女的男人。那是女兒的血親外公啊!自己手上沾著她至親的血…
這個念頭一旦升起,就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內心!難道…難道女兒與自己離心,冥冥之中,竟是…自己種下的惡因,結出的苦果?這是報應?
這個想法讓焦富如遭雷擊,臉色瞬間變得蒼白,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顫抖。他一直將女兒的“背叛”歸咎於佛門的蠱惑,卻從未如此深刻地反思過自身那洗不凈的罪孽!
敖順見焦富神色變幻,時而猙獰,時而痛苦,時而茫然,以為自己的勸說起了作用,便適時地停下話語,舉杯道:“唉,我也是有感而發,大聖姑且聽之。來,飲酒。”
焦富機械地舉杯,一飲而盡,那冰冷的酒液彷彿都無法澆滅他心中驟然升起的煎熬與悔恨。
宴席在一種略顯沉悶的氣氛中結束。
焦富起身,對敖順鄭重拱手:“多謝陛下款待與…金玉良言。焦某…受益良多。今日便告辭了。”
敖順見他去意已決,也不強留,點頭道:“大聖保重。北海…隨時歡迎你來作客。”這話半真半假,更多的是客套。
焦富點了點頭,不再多言,轉身大步離開水晶宮。
出了北海龍宮,重回冰冷幽暗的北溟海水中,焦富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。敖順的話,勾起了他最深層的反思與自責。
他不能再逃避了。必須回去麵對!麵對碧波潭,麵對…萬聖公主。無論要承受怎樣的怒火、指責或是絕望,他都必須回去。有些債,必須還;有些錯,必須麵對。
他架起雲頭,不再猶豫,徑直朝著西牛賀洲,碧波潭的方向,疾馳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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